方法之书

与上一部剧情长片时隔八年后，米歇尔·贡德里导演（Michel Gondry）带着他自编自导的电影《方法之书》（Le Livre des solutions, 2023）在2023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首映。2001年，他就和知名编剧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合作，创作了第一部长片《人性》（Human Nature, 2001）并在戛纳首映。随后，他最出名的代表作《暖暖内含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2004）诞生，并赢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

米歇尔·贡德里涉猎极广、精力充沛，从商业广告、实验短片到纪录片、剧情长片，他尝试过多种艺术形式，即使涉猎如此多样化的艺术形式，他也总能专注于超现实和奇幻的风格，正如最新的这部《方法之书》也同样延续了他一贯异想天开的表达。在贡德里的电影中，主角某种程度上都是“梦想家”，超脱于现实和世俗之间，在银幕上呈现出奇特的想象力。

01 带着未完成的电影“逃跑”影片一开始，导演马克会见了为他最新项目提供资金的独立制片公司高管们。他正在制作的电影足足超过4小时，他坚信自己的作品是一部杰作，可是他的电影却未得到出品方的支持。于是，抢夺电影的戏剧性转折从此开始出现并为全片定调，马克着急地离开会议室赶到剪辑室，带领创作班组以最快速度偷走正在剪辑中的电影和设备。相信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关于盗窃电影制作素材的情节，这真是彻头彻尾的疯狂创作之旅。

很多导演都拍摄过关于制作电影的电影，在这类“元电影”中不乏佳作，然而《方法之书》的独特之处，除了在于对这位天才导演不留余力地展现，除了在对创作、拍摄、后期制作过程的全方位暴露之外，还将电影制作过程中产生的矛盾和冲突转化为了笑料。贡德里导演对于这部电影的独特呈现方式，则在于将奇思妙想的灵感与点子在讲述摄制电影的过程中释放，而不再是单纯从最终呈现的电影画面的层面来展现他非凡的想象。在贡德里导演的《青春冒险王》（Microbe et Gasoil, 2015）中，讲述的是两个小男孩的天马行空的冒险之旅，充满十足的青春气息，而本片既是冒险逃跑，又是回归到心安之所。马克是一个极为偏执的导演，他无法容忍别人的想法强加于自己的作品中，在被制片人麦克斯背叛后，他带着自己的电影拍摄素材一同“逃跑”，来到位于乡下的姑妈家，试图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完成这部电影。影片中的电影制作基地是慷慨包容的姑妈提供的，这部电影也可以说是贡德里导演献给自己的苏泽特姑妈。

在僻静的乡下，电影核心创作团队包括导演马克、忠诚的剪辑师夏洛特、助手西尔维亚和卡洛斯，他们带着未完成的四小时剪辑素材和设备继续工作，由于导演无休无止的偶发性想法和闪现的灵感，加上频繁出现的突发状况，导致电影不断地被推迟完成。不得不承认，贡德里导演带有一种俏皮和冷嘲的方式去拍摄电影，这延续他一贯异想天开、怀旧、浪漫而富有幻想的表达。在这样一部关于制作电影的电影中，导演还将制作过程浓缩为一部“方法之书”的创作方法论，形成了影片当中看似较为松散、实则由鬼点子组织而成的时间线，勾勒出一条粗旷的脉络，这也让马克的拖延和古怪行为不仅成为创作过程的一部分，同样也成为了艺术本身。02 天才的“方法论”

在这部关于“方法”的电影中，导演在拖延制作的过程里，突发了一个又一个天马行空般的“鬼点子”，这源于马克导演的敏锐观察，例如带着小破洞的树叶成了眼镜，手工打造的“剪辑车”，保持二档车速以挽救百万人生命的想法和实践，拍摄蚂蚁纪录片，还有创作过程中通过即兴演绎获得超凡效果的肢体交响曲。

在数字时代下，发生在乡下的这一切，手工感十足，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贡德里的祖父是发明家，他擅长手工动画和其他新奇事物的创造力，很可能来自于基因的遗传，并受其祖父影响。在贡德里关于纪录片《心头刺》（The Thorn in the Heart, 2009）的一次访谈中，他说道：“出于几个原因，我是一个非常怀旧的人。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种发现感——你更精确地观察事情，因为你的大脑不那么拥挤。我一直想感受我年轻时感受到的‘发现’，所以我回到这些地方，现在试着把它应用到我的生活中。我在想为什么我在电影中使用动画，我认为这非常重要，因为这是我小时候看待世界的方式。”

《方法之书》里的小狐狸定格动画延续了贡德里对动画的喜爱，在这些手工美学背后，是贡德里独家的执行力“方法论”， 例如毫不犹豫地启动项目，边做边学，不听别人说话等等。据贡德里导演自述，他从小就会做很多的梦，他习惯创造性地利用它们，因为他的梦是记忆的一部分，和清醒时的体验一样。贡德里喜欢充分发掘自己梦中的经历，因此在电影这样的造梦机器中，他理所当然地把梦、创造与想象结合了起来，自然地充满了法式的幽默和浪漫。03 是艺术家，也是疯子从《暖暖内含光》、《科学睡眠》（La science des rêves, 2006）再到本片，贡德里电影中的男主角往往都是忧郁、充满奇妙想法的大男孩，他们不善于和女孩交流，却又总会获得女孩的关注和照顾，产生一些关于爱情的纠葛。

影片中的导演马克来到乡下后的第一个决定便是停止吃药，患有躁郁症的他，终于在停药后得到大脑的放飞自由，但同时他也变得狂妄自大。他会在半夜里灵感迸发的时候突然闯入女性同事的卧室，要求她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或者记录自己的灵感。马克是一个需要得到周围立刻关注的人，剪辑师夏洛特因无法忍受而搬进了酒店，但西尔维亚在抱怨之后还是听从了马克的指令，完美地配合着电影制作的进程。《方法之书》试图表现艺术创作与精神病理之间的联系，但又以喜剧的方式化解了话题的严肃性，将其转化为一个个笑料。导演非常清楚，艺术家对于灵感和创造力的狂热可能会拖累支持他的人，某种程度上，这部电影是导演以半自传的形式给出的解释——天才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混蛋”。同时，电影也并未将“艺术家疯子”这一形象浪漫化，可以看到，其他角色事实上牺牲了很多自我的时间和情绪，也看到马克给她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困扰。

尽管如此，他的伙伴始终和导演站在一起，因为导演有着极其珍贵的创造力，也有着让人信服的信念，他那俏皮的创造性以及充满了孩子气的纯真和想象，很难让人拒绝。特立独行的天才总需要忠诚靠谱的伙伴加入，与其说《方法之书》肯定了艺术家的才华和灵感，它更像是贡德里献给这么多年来一同共事的朋友和家人们，持续给予自己包容和支持的一曲赞歌。

©《方法之书》(The Book Of Solutions, 2023)中国大陆地区独家版权方作者：长颈鹿

本采访来源于KINOLOGY编译：Sharon以下是采访正文节选：记者Anne-Claire Cieutat -Q导演米歇尔·贡德里 Michel Gondry-MQ：《方法之书》听起来像是对您的合作者们和您的苏泽特姑妈的双重致敬，你在《心头刺》(L'épine dans le coeur, 2009)中拍摄了她，这部电影也是献给她的。影片中的自嘲和对她们的柔情是不是一样多？

M：我经常告诉我的女演员们，尽管她们可能会对马克的行为感到恼火，但重要的是要保持对他的同情。对我来说，让人们接受和在乎他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其他角色看到他，理解他，并能够超然于他对他们所做的一切。至于苏泽特姑妈，她一直是我最忠实的崇拜者：打从我出生开始，她就对我的创作充满热情。她祝贺我的每一次创作。可以说，我是她在全家里最爱的孩子。在影片中，丹妮斯是很有原则的，她试图为了马克好而约束他，她也会无意识地想方设法把马克留在身边。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他成为镇长如此高兴，尽管这并没有对马克或他的电影有什么直接的益处。至于自嘲，则是我创作这个故事，也是引观众发笑的素材，因为有些情节既荒诞又好笑。拍摄这种含有部分自传性质的影片让我能够明确人物的所有动机。我的剪辑师（在影片中由布朗什·加丁饰演）曾告诉我，比起被我惹恼，她往往更为我担忧。这也是我想在这部影片中表达出来的一种关爱之情。

Q：我们从马克身上感受到了他对解决冲突的渴望，无论冲突的规模大小。这是不是他成为临时镇长的动力呢？M：对马克来说，一切都是为了做实验和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通过担任镇长来化解冲突，这让他感到自己肩负着最伟大的使命，因为他相信，每个人，尤其是他自己，都能为看似无解的棘手问题提供解决之道。他对这个过程充满了无限的信心。当然，他也总是将自己置身于冲突中。Q：这个剧本的出发点是什么？M：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朋友有一辆马力非常强劲的摩托车。有一次他带我去兜风，我们在五秒钟内从 0 加速到了时速120公里。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全新的感觉。我没有再骑过摩托车，因为我不喜欢危险，但通过这次经历我明白了有些感觉是你不知道的。当我还像马克一样把一个个想法变成现实的时候，我就会有这种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狂喜。显然，这是不正常的。我试图在这部电影中抓住并重现这种感觉，这就是剧本的出发点。这并不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带着摄像机和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皮埃尔·尼内、布朗什·加丁以及村里的所有居民来到姑妈家讲述这个故事的。我的制片人乔治·贝尔曼创造了一个奇迹。我曾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了太多个夏天，这里处处都充满了珍贵的回忆。我们就在同一个地方，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摄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就像用同样的颜色重新粉刷墙壁一样。

Q：您是如何与艾蒂安·查理一起创作本片的音乐的？M：艾蒂安在既没有看过影片也没看过样片的情况下创作了音乐。我发给他一些我在网上找到的小片段来指导他每一组配乐的创作方向。例如，在打斗场面中，我给他剪了一小段汽车撞毁的蒙太奇。随着工作的进行，他也把能激发他灵感的素材发送给我，而这一切都非常合拍。他做得棒极了。Q：您是如何设计灯光和摄影的？M：我爱我的摄像师洛朗·布吕内。每次我寻找构图并呼叫他时，他总是在我身后默默观察我视野里的画面，而我却浑然不觉。在这个塞文山脉下的村庄里，一切都是那么美丽，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盛宴。在我们拍摄的这个老锯木厂里，有很多温暖的色调。在取景方面，我一直使用同一款40mm镜头，它可以让我拍摄的视野比人眼的视野稍微宽广一些。我尝试尽可能简单地将演员保持在画面中，非必要时不会移动摄影机来跟随他们。我希望保持一定的自由度，这样演员们就不会感到拘束。

Q：您是如何从这个项目中走出来的？M：我以为这会很痛苦。但我感觉得到，整个团队都在我背后支持着我，包括演员们。他们希望能理解并帮助我理解八年前在我脑海中发生的事情。所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次拍摄。我喜欢与我的剪辑师伊莉丝·菲维特合作，她既温柔又坚定。她是我最重要的军师。 ©《方法之书》(The Book Of Solutions, 2023)中国大陆地区独家版权方

之前和一位行业大佬聊天，谈到了年轻创作者对于电影创作初衷与坚持的理由。在空泛的理想主义之前，似乎总会陷入一种超脱自我的困境，这是一个说不太清楚的行业状态。不久我看了米歇尔.冈瑞的《方法之书》，片子中陷入精神困境的年轻导演，让我看到了一种极具典型性的创作者的状态。自信感爆棚，又焦虑在自我表达的纠结之中，外在撕扯着合作者，内在撕扯着濒临崩溃的自己。电影里导演马克精神状态的一种极致呈现，在艺术追求之中极尽自我的要求，面对家人与同事间不知觉释放了任性的恶意，还有夹杂在窒息情绪之中的艺术才华。马克用尽全力捍卫的电影，也在用不被药物克制的疯狂状态去肆意创造电影。只是这种病态发泄和探索的方式，终究让一切都走向崩坏。只是米歇尔.冈瑞善良的让这个人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大家都在隐忍和保护着这个情绪不稳定的才子，因为他可以不懂音乐却能指挥交响乐团作曲，他可以肆意创造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故事与镜头。在才华横溢当中渗透出的偏执与疯狂，似乎可以让她们容忍一切遭遇的咆哮质疑与谩骂。这似乎也是米歇尔.冈瑞对于马克最宽容的一种善良。他真的太好命了，在陷入最后的无助之时，一切都逆转而生，失去的爱人又回来，放弃的电影被肯定，在敏感脆弱的情绪里用挖通影院座椅的方式，逃离别人的欢呼赞赏与掌声。这反而是一种很绝妙的讽刺，在自我与他人的视角里，超脱于精神诱因之外的情绪展示。陷入自我情绪困境的原因，自我感觉良好背后的现实。方法之书并不是一种借机的逃避，而是要面对问题去寻求结决的形式。米歇尔.冈瑞依然用电影展示一种头脑世界里的奇妙问题，在大脑的世界中探索人性的不同状况。是我喜欢的一种电影表达，无论是主题还是表现形式，它都不让我失望。《方法之书》虽然讲的是电影行业的人和事，启示折射的是人在面对自我与世界之间的问题，无论是内里还是外在，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方法。马克们，你们真的不一定会像《方法之书》里的马克那么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