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武器

先交待一下历史背景：本片主角黑条乔凡尼全名Ludovico di Giovanni de' Medici，是生活在文艺复兴晚期，来自著名的美蒂奇家族的一员勇将，他被誉为意大利最后一位伟大的雇佣兵队长（condottieri）。这位当时公认的好骑士实现了两百多年后骠骑兵王拉萨勒的名言：在三十岁以前死去。他是被现代杀伤性火器（大口径可移动式火炮）所杀害的第一人。他的死亡标志着condottieri时代的结束，板甲在和火器的竞争中终于触及了自己的天花板，而大炮的普及也让靠坚固城墙保持自治独立的城邦国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游戏文明中城墙的发展就是远古城墙>中世纪城墙>文艺复兴城墙，杀伤性火炮普及后城墙就不再升级并失去了作用）作为活跃于中世纪下半和文艺复兴时代的雇佣兵，显然黑条乔凡尼和马基雅维利是不对付的。在片中他的好友，文艺复兴时期作家彼得罗·阿雷蒂诺（戴四角帽的那位）曾给这位condottieri阅读马基雅维利对佣兵的恶劣评价。但在这部电影中展现的黑条乔凡尼却并不符合马基雅维利及后世对雇佣兵常见的负面描绘。他英勇无双，连敌人都把他当作最高贵的骑士。历史上的黑条乔凡尼因其勇敢和对教皇的忠诚得到五星好评。他的黑条外号就是来源于他为自己所服务的第一位教皇利奥五世去世哀悼，在自己徽章上加了一道黑条。黑条乔凡尼服务的另一位教皇血缘上可以算是他的叔叔，同样来自美蒂奇家族的克莱门特七世。而导致他死亡的战争也是由于克莱蒙特七世为了制衡越来越强大的神罗皇帝查理五世，决定和法王弗朗索瓦一世（骑士王）联手，默许后者撕毁帕维亚之战后由西法双方订立的《马德里条约》而引发。1526年教皇国，法，英，威尼斯，佛罗伦萨组成科涅克同盟，共同对抗神罗皇帝西班牙的查理五世。但查理五世是最后一位可以上传奇级别的神罗皇帝，他领土广阔实力雄厚，开启了西班牙的日不落帝国时代。所以科涅克同盟最后也不了了之了。而本片只是15世纪末到16世纪下半叶漫长纷乱的一系列意大利战争中的一个切片。简而言之，乔凡尼.美蒂奇死后次年，神罗军队攻破罗马造成了象征文艺复兴全盛期结束的罗马之劫。后世也有将此次大劫与日耳曼蛮族攻破罗马帝国的罗马相提并论。比较幽默的是，这次由军队哗变引起的罗马之劫后不到三年，克莱门特七世就和查理五世握手言和，因为他需要皇帝帮自己本家美蒂奇拿回共和化了的佛罗伦萨。你可以说这就是战争的荒谬性，昨天的敌人今天就可以成为朋友，而今天朋友也可以立马翻脸成明天的敌人。历史上的乔凡尼，24年还在和法国人打仗，26年就作了法国人的盟军。马基雅维利批评雇佣兵说他们唯利是图朝三暮四。然而黑条乔凡尼的存在似乎又反驳了马基雅维利关于佣兵的看法，因为这位佣兵队长十分虔诚一直在为教宗服务，不管是利奥五世还是克莱蒙特七世，他服务的对象始终是教皇国。导致他朝秦暮楚的原因纯粹是应教皇要求转换立场。片中有一个细节，曼图亚侯爵费德里科.贡扎加允许神罗军队通过却把乔凡尼在大冬天拒之门外。佣兵队又冷又怒冲进城外教堂把教堂中的木制耶稣像搬出毁坏，想用于燃火取暖。结果被乔凡尼发现，队长殴打了他的士兵，并意识到这些穷困潦倒的普通雇佣兵中确实有不少人像马基雅维利描述的一般道德败坏信仰缺失。片中乔凡尼曾写信给他的教宗叔叔希望其能增兵支援，但罗马的答复是我们耳熟能详的thoughts and prays。历史背景先谈到这里，再说说电影本身。我花了三个晚上才看完它，虽然它并不长，但细节值得品味。起初看片的目的很纯粹，仅仅因为它是一部看上去第一眼给人感觉不错的文艺复兴背景历史片。结果并未令我失望。尽管剧情非常简单，总结下来可以归结成“黑条乔凡尼的最后日子”。此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严格到偏执的服道化，古油画般的画面，非常真实的复古场景——相比之下，当代好莱坞式的中古片简直给比成了中国景区的仿古建筑，粗糙俗丽不堪入目。导演以昆汀塔伦蒂诺对脚的热情，细致描绘了一些令今人已完全陌生的场景。风味古朴的意大利大屋，艰难跋涉的雪地行军，式样迥异的各式骑士板甲及其穿戴方式，大炮的铸造和装填，以及一些那个时代的信件往来生活琐事。在一个简单到几乎可以称为简陋的故事框架上精雕细琢许多令人惊叹的，今人不可复制的细节，这似乎是已为当代浮夸的电影从业者早已忘记的玩法。与之相反，好莱坞电影工业影响全球的时代，一部成功的商业电影经常会把过多的故事情节加上段子强塞入不至于令观众因片长过长而失去兴趣的时长中，搞得观众也很累好像一直都在赶场。这部电影，你很难说它算不算慢节奏，但对于那些对文艺复兴时期，中古历史，盔甲武器感兴趣的人，实在不可错过。它在资源允许范围内尽可能真实地还原了那个时代的人文风物。包括费德里科.贡扎加侯爵有条心爱的小白狗，乔凡尼在手术时赶走按住自己的人们，拿着烛台监督医生给自己截肢这样的历史细节。

电影中的费德里科二世及其真实肖像画（提香绘于1529年）

画面镜头带着浓重的油画色彩和摆位。甚至连挑选的演员也颇具古风，比如下巴娇俏的乔凡尼妻子，眼距靠拢面部修长的曼图亚侯爵，那种长相让我第一眼就感觉似曾相识，导演显然也很得意自己的选择，不止一次使用静止镜头以肖像画方式定格拍摄这些复古的容颜。这片对复古的执念已经到了偏执程度，不仅是形似，它也没有像绝大部分现代古装片一样，硬把今人的意识形态套进古人的故事中。我倒不是反对古为今用，只要用得好，《勇敢的心》《角斗士》《天国王朝》都算成功案例。但它们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现代古装剧只能算是生搬硬套当代时髦理念，穿着古装的肥皂剧。古人生活的环境和现代人大不相同意识怎么可能相通，就算是每隔十年出生的人群之间也有着不可跨越的思想代沟。以时髦的意识形态去套在古人身上，那就跟景区水泥仿古建筑一样假到冒泡了。举一个例子，曼图亚侯爵对教皇的背叛。现代观众可能会惊奇为什么这些意大利贵族完全没有一点爱国心？答案是，因为民族国家建构是非常晚近的事。在意大利城邦时代，意大利民族认同是不存在的意识形态。这样的片子要晚个二十年让当代业者来拍，“意大利人应当帮助意大利人”“战争是如此不义，却让优秀的骑士为之而死”十有八九可以成为激动人心的主题被采纳，还要在国内文青中引发共鸣——如果有烂大街好莱坞影视巨星加盟加上营销号恶炒的话。愿老天保佑我远离这些廉价的散发口水臭的思想添加剂。不要傲慢地把自己已有的现代主观意识形态代入，试着了解更多的历史背景，以那个时代人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在现代不仅是对观众过高要求，也是对创作者的过高要求，这也是影视快餐化的一种无奈的必然。说到底，粗糙和精细都是互相成就。

看《职业武器》时我一直在想，这片子到底想夸主角还是损他？豆瓣7.2分，戛纳金棕榈提名，听起来挺唬人。可实际观影体验就像片名里的“武器”一样尴尬——说是职业武器，但主角那套冷兵器功夫在火枪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开场还像那么回事，克里斯托·日夫科夫演的让·德-梅迪西威风凛凛，教堂里女人们尖叫，男人们嫉妒。可等到战场上敌人掏出火枪，“砰”一声，什么战术什么剑术全废了。有意思的是，导演奥尔米拍这种落差确实有两下子，但问题是他拍得太慢了！专业评论说“节奏偏缓，戏剧冲突较弱”，简直说到心坎里。一个过渡期的故事，你慢慢悠悠地讲，观众早打瞌睡了。最烦的是片子非要摆出一副“我在思考历史”的架势。换武器这话题多劲爆啊，冷兵器时代的英雄被热兵器淘汰，这不就是今天AI淘汰画师、自动驾驶淘汰司机的翻版吗？可导演偏不聚焦这个冲突，反而跑去拍主角和女人的情爱戏，拍乡村风景，拍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看到一半我差点以为自己在看意大利风光片。克里斯托·日夫科夫演技在线的，他把那种从云端跌落的茫然演出来了。有意思的是，但架不住剧本把他从一个战神变成了一个怨妇——只会叹气、喝酒、睡女人。你倒是反抗啊？你倒是研究火枪怎么用啊？不，他就等着被时代抛弃。说真的，这片子如果不是戛纳提名过，我可能看20分钟就关了。历史质感有，镜头也美，可电影是讲故事的啊兄弟。你讲一个过气英雄的故事没问题，但让他死得悲壮点行不行？结局那场戏，主角对着火枪队发起冲锋，我还以为要来个《勇敢的心》式高潮，结果镜头一黑，没了。就这？当然，也有人会说这是导演故意留白，让你琢磨。可我觉得这就是懒——懒得处理高潮，懒得制造冲突，最后用文艺感来掩饰叙事乏力。7.2分很公道了，不能再高。想看来福枪崛起史的请绕道，这片子只适合失眠的夜晚助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