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棒了

每年法国《电影手册》的年度榜单上总有好几位常客的名字反复出现，从九十年代的德·帕尔马和伊斯特伍德，到千禧年代的林奇、杜蒙，再到2010年代的洪常秀、菲利普·加瑞尔等人，不过近年来，手册口味开始转变，不断挖掘新一批有独特美学风格的法国导演，比如前两年贝特朗·芒蒂格的《野小子们》和吉约姆·布哈克的《金银岛》。而去年又有一位新面孔浮出水面，那就是女导演索菲·勒图讷尔（Sophie Letourneur）。这位女导演的作品不算多，这部入选年度十佳的《太棒了》是她的第四部剧情长片。故事讲述一对中年夫妇的故事，太太是钢琴演奏家，她的丈夫全职照顾她的日程安排和起居生活，因为钢琴家需要全世界各处演出。丈夫一直想要个小孩，但妻子强烈反对。于是，丈夫偷偷违背太太的意愿，让她怀上了小孩，之后闹出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事件。

这种意外怀孕题材的影片，我们看得不少了，但这并非一部常规的喜剧。导演结合了好莱坞式的喜剧外壳与纪录片的表达手法，而核心部分却是反类型的情节，让观众在嬉笑之间不断反思现代女性的生理与社会角色。首先，除去男女主角之外，其余大部分角色，包括医护人员、助产师、麻醉师，甚至是承包了不少笑点的萨满教巫师，都是非专业演员。导演在拍摄男女主角的情节之前，花去不少时间在医院拍摄医护人员的日常工作，以及他们与真实孕妇之间的互动画面。这种让专业和非专业演员同场，在真实的环境里按照剧本表演的手法，碰撞出尴尬的笑料。其次，剧本透过男女互换的角色定位带出猝不及防的幽默感。在社会分工上，妻子成为了一心专注事业的女性，而丈夫则全程跟随在妻子身边照顾，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颠倒过来。这种逆转的思维在妻子怀孕之后的情节里变本加厉，炮制出荒诞离奇的“笑果”。丈夫变成一位溺爱的准爸爸，一切事务都以太太腹中胎儿为重，不惜给自己装上假肚子、代替妻子上育婴课程；反观妻子却不以为然，尽管挺着皮球似的大肚子，依旧不停止钢琴演奏，在坐月期间渴求与丈夫行房，抽烟、喝酒一样都不少，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有母性的光芒，却带有传统性别角色中男性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

女主角这种“极端”的行为表现引发出不少关于职业女性的思考。由于生理结构的关系，女性要肩负起生育的职能，所以在传统思维里，女性必须要做一个好妈妈，养育好小孩，有没有事业根本不重要。事实上，这是极不公平的现象，特别是在现代社会里，男女平等的意识逐渐深入人心，婚后的女性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导演采用性别角色倒转的设计让人反思女性在家庭和社会里扮演的角色，逐渐戳破观众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再用讽刺戏谑的口吻祛除女性身上的母性光环，从而卸下她们向来承受的社会重担。稍微遗憾地，后半部分的处理似乎有点偏离这个核心讨论。导演透过不厌其烦地记录下孕妇分娩前的身体变异（尤其是暴涨的肚皮，这种凭空出现的超现实画面完全暴露出她对怀孕的极度厌恶），以及最后那个漫长而恐怖的分娩过程，呈现女性因其生理结构而不得不承受痛苦煎熬，以此让人物达到终极体验从而领悟其生理角色的意义。于是从讽刺戏谑强行扭回母性光环这种俗不可耐的观点上，大团圆结局呈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讽刺还是妥协？只能让观众自行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