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夫斯基导演是一个热爱结构创新的创作者,《暴雨将至》的环形时间设置不仅在形式上给人以深刻印象,并且形式与故事主旨咬合地天衣无缝。《比基尼·穆恩》作为一部略带超现实色彩的实验性电影,在结构设置上更加复杂。导演拍摄的对象是一个“虚构”的纪录片,这个“虚构”纪录片拍摄的对象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真实”的故事因为第一个层面的“虚构性”而在根本上也是“虚构”的。如果说《暴雨将至》是通过颠覆时间线性方向流动的常理,来阐述仇恨循环往复的主题;那么《比基尼·穆恩》则是用三个层次互相交缠的结构设置,来打破“真实”与“虚构”的界限,让人强烈感受到“真实”的“虚构性”和“虚构”的“真实性”。影片的结构有三个层次:内部层次为影片中的纪录片摄制组所拍摄的Bikini(为方便分析,影片中人物全部用英文表述)的生活;中间层次为本片导演曼彻夫斯基所拍摄的,讲述一个纪录片摄制组如何拍摄一部以Bikini的生活为主要内容的纪录片的创作过程(有点绕);外部层次为我们的这个现实世界,暨导演曼彻夫斯基所在的这个世界。首先,来谈谈内部层次。在这个层次,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讲述伊拉克退役女兵Bikini在纽约流浪生活的故事,她同时是一位精神病患者,和一位想要拿回女儿抚养权的母亲。多重的边缘群体身份,出现在一个性格乖张却魅力四射的黑人女性身上。在这个层次中,创作者讨论的是退役老兵再度融入社会的障碍、战后精神创伤、精神病患者与他人交往的困难、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者获得子女监护权的法律困境等等问题——内容相当丰富、混杂。这个层面的精彩之处在于使用了超现实的元素——螳螂——来协助挖掘Bikini的内部精神世界。“螳螂意向”贯穿故事始终,最后在Bikini再次精神崩溃后(法律没有给予她女儿的监护权),幻化为一个“真实”的实体,将Bikini游走于“疯狂”与“正常”的模糊精神状态表达到了极致。中间层次,是整部影片最核心的部分。这个层次和另外两个层次一样并不是封闭的,它与内部层次以及外部层次之间有着非常模糊的界限。在这个层次中,主角变成了纪录片的摄制团队和Bikini两个主体,讲述“真实”与“虚构”如何在“观察”和“被观察”的过程中彻底被模糊。影片以一部纪录片的拍摄状态开始,导演Trevor和他女朋友Kate在救助机构遇到了前来求助的退役女兵Bikini。她胡言乱语但活力四射,并且具有非同寻常的语言和肢体表达能力。Trevor想要拍摄Bikini,他让Kate帮助Bikini寻找住所。于是,一段三个人的“观察”与“被观察”的关系拉开了帷幕,而“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角色却在纪录片的拍摄过程中从单向转为双向。之于Trevor而言,他一开始完全是“观察者”的行为模式,目的非常明确:为了获得更好的素材而选择干涉或者不干涉。如,Bikini为获得居住权而关上门与房东进行性行为,Trevor选择不干涉并阻止他人的干涉,将过程记录下来;又,为了塑造Bikini的丰满形象,他主动去拍摄其女儿的影像来激发Bikini的反应从而增加纪录片的线索。Kate则是从头到尾都在参与“被观察者”的生活,是一个“介入者”。她同情Bikini,除了拍摄纪录片的目的外,主动提供各种帮助,甚至于最后与其进行民事结合来提高Bikini获得女儿抚养权的可能性。Kate的情感一直是平稳缓和及相对理性的,她的行为模式更多是基于同情心和乐于助人的性格(尽管Trevor对此有不同的解读)。Bikini在三人的关系中是最活跃的,她很快从一个“被观察者”的角色跳出,不仅加入了纪录片的拍摄(提供自己拍摄的素材),还深度“介入”了Trevor和Kate的生活。讽刺的是,一开始完全“观察者”姿态的Trevor,最终却以最“介入”的方式——同Bikini发生性关系——终结了这一场日渐模糊和混乱的关系。而最后成为影片中纪录片导演的Krishna,却是始终站在“观察者”的立场,完整记录了这一场发生在Bikini、Trevor和Kate之间的纪录片拍摄故事。中间层面与外部层面也若隐若现地保持着联系,比如,影片中Krishna偶尔穿着印有本片导演曼彻夫斯基头像的T-shirt、网上看视频时候使用到的账号貌似也是曼彻夫斯基的。这种看似不经意而实际刻意为之的设置,很明显是导演想要打破外部层面与中间和内部层面的关系。作为最终的“观察者”,曼彻夫斯基也意图“介入”。《比基尼·穆恩》是一部以纪录片拍摄为内容的故事片,如果,《比基尼·穆恩》本身就是一部纪录片呢?那么曼彻夫斯基的介入是否还可以那么轻描淡写?导演试图用“假”纪录片的方式来阐述纪录片拍摄的一个本质问题:“真实”和“虚构”到底应不应该有界限?又或者是“真实”和“虚构”本质上是否存在界限?任何方式记录下来的“真实”都不是真的“真实”,纪录片当然也一样。因为任何的记录方式都不可能以完整的、客观的方式记录下“真实”,而必然是片段的,带有立场的。本质上除了我们每一秒钟体验的“当下”可能是“真实”的(转瞬即逝),其他记录的媒介——包括我们的大脑记忆、书写、摄影、摄像等等方式——所记录下来的全部都不是客观的和完整的“真实”,而失去了客观性和完整性,“真实”就是不存在的。所以,纪录片导演和故事片导演能做到的其实本质上没有区别——用艺术的手段去制造观众的“真实幻象”,如果观众在心理上感受到了“真实”(并不需要客观真实的支持),那么他们的艺术创造就是成功的。从电影结构上来说,新的结构尝试如果有利于让观众感受到“心理上的真实”,那么这个结构就能够帮助电影获得成功。曼彻夫斯基在《暴雨将至》中,成功地运用了环形时间结构来创造“真实幻象”,给人以非常震撼的感受,这就是艺术最有趣的地方:“虚构”的“真实性”。当然,失败的创作常常也会反方向地产生“真实”的“虚构性”效果。《比基尼·穆恩》逻辑上的复杂之处在于,导演用对一场“虚构”纪录片的“虚构”记录,来多层次的表达他的“真实”创作意图。在内部层次和中间层次中,“真实幻境”都被创造了出来,甚至由于这两个层次的世界交缠错乱,而使得“真实幻境”显得更加“真实”,在外部层次中,导演的客观性和主观性同样模糊,将“真实”与“虚构”之间本来可能就并不存在的对立关系彻底否定。不论他具体想要表达的内容是什么(其实也是非常清楚的),这种结构都相当有效地协助了他的表达。看似复杂的结构,实则清晰的逻辑,深谙“形式即内容”之道理,不如《暴雨将至》震撼,但亦为一部成熟的作品。---------- 欢迎关注本文作者新作:
特洛伊的暮光7.8赵琦 / 2021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我思Cogi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