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法斯·梅卡斯1963年的《山峦礼赞》是一部难以归类的作品,它在洛迦诺电影节斩获银帆奖,却至今让观众在“迷影神作”与“无意义狂欢”两极间摇摆。作为美国新浪潮的先声,影片将摄影机架在佛蒙特州的树林里,任彼得·比尔德、泰勒·米德等演员在自然环境中即兴碰撞,实践“一个镜头一个想法”的古老原则——圆形聚焦镜头追逐溪流,手绘纹样直接涂上胶片,快进定格与跳切穿插其中,仿佛将整个默片黄金时代的遗产揉碎重组。让-吕克·戈达尔在1963年的《电影手册》中毫不掩饰对它的喜爱:“山丘散发着清新天真与狡黠温和的气息,身体力行的尝试与智性玩笑碰撞,能因微小细节动人发笑。”但他或许也意识到,这份自由是双刃剑。影片松散到几乎放弃叙事:杰克和里奥追求维拉七年后隐居山林,剩下的便是没完没了的嬉闹、夸张的表演和突如其来的舞蹈。普通观众很容易认同“有剧本无剧情”的批评,部分段落甚至被戏谑为“土味短视频”的祖师爷。它的确缺乏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弧光,更多是创作者的自我沉溺,一种近乎孩童拆解玩具的快感。然而恰恰是这种不驯服,让《山峦礼赞》散发出当下电影罕见的自由气息。当演员们对着镜头咧嘴大笑,当胶片上的涂鸦干扰着写实的林间光影,我们看见的是一群迷影者用身体向电影史致敬。有影迷指出,它比阿涅斯·瓦尔达的《雏菊》早了整整三年,后者那著名的“离经叛道”或许正脱胎于此。不得不承认,无论二者是否存在直接关联,本片确实以先于时代的姿态,预演了影像即兴与媒介自反的多种可能。它不讨好观众,却以纯粹的感染力赢得满场欢笑——这大概就是戈达尔所说的“身体力行的尝试与智性玩笑碰撞”后迸发出的东西:一种不必被意义捆绑的影像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