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王家卫导演的电影《花样年华》,必然不会忘记片中慵懒沉醉的配乐“Yumeji’s Theme”,悠长的小提琴将戏剧性的故事佐以华尔兹的优雅。这首著名的电影配乐,便是出自日本作曲大师梅林茂之手,而这曲“Yumeji’s Theme”,其实是梅林茂为铃木清顺导演的这部《梦二》所作。

影片《梦二》是铃木清顺的“大正三部曲”之三,以意识流的手法,将日本著名画家、诗人竹久梦二的一生徐徐绘就。 在电影里,梦二受到梦境、情欲、死亡及艺术隐喻的缠绕,以荒诞的情节展现了艺术家非比寻常的情感世界。 这部影片没有几场情欲戏,但观赏它的过程就像燥热未满地做了一场春梦。 大梦醒来,如陈粒唱,不知来处,不见尽头。

梦二在电影中横亘在数位女子之间,却无一人能俘虏他跳脱的心:调皮玩闹的某女仅仅是露水之欢;得了肺结核的大家闺秀苦苦寻找机会与他私奔;嫁为人妻的少妇期盼他能留下来;旅馆上了年纪的老板娘穿上年轻时的嫁衣愿做他的缪斯;开放傲慢的女人想当他的模特却被拒绝;只敢悄悄张望的女仆静默如谜。

尽管是人物传记片,但你会觉得除了梦二一生确是个多情的花花公子,其他情节都服务于梦二的内心世界而来:故事从他的梦境开始,看不见脸的女人是他长久以来追求的对象,一个年逾五十的男子开枪射击了他。

梦醒时分,一边想着要带名为彦乃的大家闺秀私奔的他,一边和其他女人嬉戏。 爱情和欲望是他创作的精神支柱,他不曾深陷其中,却卑鄙的连自己的情感也加以利用。

独自离去的他遇见了美丽多情的少妇,少妇的故事更是奇特: 少妇的丈夫脇屋因为和松吉的妻子偷情,而被松吉从排污管道里塞了进去排进湖里,松吉杀妻后逃进山林。 少妇和松吉都在寻找着脇屋,可笑的是两个人都盼着找到的是脇屋的尸体。

梦二陷入了少妇妩媚的温柔乡,很快发现那个在梦中射中他的男子就是少妇的丈夫脇屋。 隐藏起来的脇屋找到了梦二,粗犷彪悍的松吉也找到了梦二。

人人都在等待死亡,梦二躲不开要与脇屋决斗、脇屋躲不开要被松吉复仇、松吉为少妇的情感动容选择自尽。 死亡是强壮而陌生的凶手隐藏在黑暗处,玩味着每个人的坐立不安和恐惧放纵。

当Yumeji’s Theme响起,也是全片文艺火山迸发的场景: 原来在少妇出嫁那天,梦二就遇见了她。在梦二的强烈要求下,为要出嫁的女子做了画。彼时风雨交加,飞雨被导演用颜料固定在了旧去的时空,曾经的新妇懵懂的看着回忆中的雨,她的一生隐藏在被雨涂污的玻璃背面。

新妇撕下了婚服上的白色袖子送与梦二,梦二将白色袖子锁在不可打开的箱子里,随手将钥匙挂在了连绵不断的雨水中。

这段情欲的暗示,播放着华尔兹忧伤绵长的配乐,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 新妇变少妇,再见情人已不识。少妇像是茨威格笔下《一位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痴情女人,芳心暗许数次相见,情人竟始终不记得自己的眉眼。

或许血湖之上她也想要与丈夫琴瑟和鸣永结同心,向凶手求情时她也一样情真意切。 甚至是她的丈夫脇屋,也因为被指出他深爱妻子而恼羞。 这是一对做恨的怨侣,他们不该遇见情欲滔天的梦二,平凡人的世界禁不起过于激烈的情感汹涌冲击。

影片在符号化的道具下埋伏了更深层次的隐喻: 皮球是梦二的童真,童年的气息是人一生取之不竭的宝藏,在你人生的任何时刻都能选取一个片段来治愈当下的创伤; 玩偶则是另一个梦二的写照,作为玩偶的他游离在荒谬的现实之外去观察,继而创作,皮囊折磨的越惨烈,观察者的满足感越强烈;

牛头和乌鸦是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恐惧来的过于旺盛反而使人期待。

本片的美感远超过剧情本身的离奇荒诞,作为艺术片的高度更超过它作为人物传记片的成就,犹如写意派的意识流冲进了写实派的传记中。 许多个长镜头在同一个对话里链接了不同的空间,看过本片就更能理解《花样年华》里通过变换的旗袍展现时间和空间的流逝。

你要如何描绘一个充满艺术追求的艺术家的内心世界?你要如何编织一位诗人沉溺颠倒梦想的生平?不如以一个疯子的口吻,让他飞溅的才华爆破在童年的天空。

整部影片的观影体验十分类似寺山修司的《死者田园祭》,在日本奇幻复杂的情感世界,你会发现童年、情欲、死亡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之间惊人的关联。 当忌惮与畏惧诞生于一颗观察非正常世界的童心里,记忆因为数年碎片细节的冲击屡屡重塑,情感世界的基石只是随便摞的积木摇摇欲坠,崩塌与摧毁才是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