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下山

在票房和青春片的喷射下，我以为，已经没人会拍“中国式大片”了，中国大导演这门绝学，也许已经失去了传人。结果，《道士下山》再次把我雷得里焦外嫩。老师傅的拳头，了不得。十年前呛口又酸爽的味道，仿佛就在昨天。《黄土地》看哭，《孩子王》又喜欢，我心目中的陈凯歌，并不是靠一部《霸王别姬》来吃老本的导演。当时一直觉得，《无极》的灾难，陈凯歌应该是偶然不小心掉坑里的，好歹也是个艺术家。《梅兰芳》时，觉得他还有拍三分之一好片能力，艺术家还是应该拍艺术家。《赵氏孤儿》那阵，至少至少有几个亮点配角，古典悲剧，那是他的拿手本行。即便烂如《搜索》，感觉他也是很努力在追赶年轻人的网络时代，可笑之余，尚还有点可悲。但辐射状的《道士下山》令人惊觉，也许他前半生的艺术成就才是一种偶然——哪怕是时代赐予的。拍电影，真的是一场人生修行。打从王宝强放出奸邪而放荡的狞笑，我就预感，他会像《泰囧》一样，一路装疯卖乖躁到底。如果说，范伟的发型可以原谅，吴建豪的蹩脚昆曲可以不听，林志玲的内心可以不提，当船沉西湖底，出现一堆阿修罗之类的恐怖石雕时，电影的画风就严重不对（在此之前仅仅是熟悉典型的本土影视基地美学）。 然后，王宝强就跑去见大和尚王学圻了。第一段结束。王学圻老师不用开口，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当他拿腔捏调演起自己，一会把心给我一会人生如嫖（瓢），还强烈要求让大家先把饭吃完再说，我忍不住在电影院里狂笑。回到前面，陈国坤从《精武门》穿越而来，我一阵害怕，以为这部电影要开始撕鬼子了。好在不转不是中国人，师傅打碎了药酒，徒弟领走了便当。虽然师傅没打赢徒弟，但“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这四个字，他一口气就吃了下去。在一个像浙大之江校区的篮球场打完架后，第二段开始抽搐。《道士下山》像挨了面目全非脚，开始随着王宝强和房祖名的脸而强烈扭曲，莫名其妙惨不忍睹。王宝强想跟林志玲不要不要的，大家都理解。但隔壁突然冒出个道观，然后又是不知所谓毫无必要的打架，王宝强跟条疯狗一样的拜师学艺。庙里扫桃花，妇人欲求子。我开始强烈闻到了《无极》味道，难道王宝强要上演一场超越《盲井》的风流床戏？！结果，他只是过了过电，就被大智慧的王学圻再次拿下。郭富城，他扫扫地还好，当他开始人生感悟美文朗诵，那就是清风徐来花自盛开，你若安好那还得了。彭家的恩恩怨怨毫无意思，其实也就关起门来的那点破事，田壮壮老师贡献彩蛋一枚。只看懂了陈凯歌很喜欢周星驰的《功夫》，请了元华陈国坤，还带张震无头无脑的百人群P战，间杂京剧唱腔（好像永远忘不了京剧大舞台），那个后现代实验杂糅，我心脏为之颤抖。电影的打斗，连傻子都看得出王宝强在吊威压，如果说这还可以忍受（个人认为应该是可以忍受的），突然来了瞬间移动，人间引力，月华如水，冰火之歌，因阳光太耀眼而杀人，我已经彻底跟不上陈凯歌的大脑黑洞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徐浩峰的刀与星辰？！对了，中间还有一段民初军阀混战爆破戏，专业效果可以比拟冯小刚团队。 等到张震跑出来时，《道士下山》已经彻底是一部灾难搞笑片了。大家都会说的草地打滚戏码，这里就不评价了。我已经不想再去回忆。电影后两段已经没有王宝强的戏了，我不知道他在那掺合什么，一会被元华打，一会不让郭富城死，一会缠着张震，最后还追起了汽车结果也没有追上。直到坏人死绝，他又莫名其妙跟张震去双宿双飞了（张震之前还惊呼郭富城不可能有弟子！），终成为猿击术的一代宗师。我终于明白，他在整部电影上蹿下跳，原来就是展示他的耍猴天赋。对了，他是不是忘了药酒换来又带偷看的隔空打物？陈国坤你死得好冤。Anyway，《道士下山》并不是想拍成一部搞笑片。我只能理解为，它是一部神棍片，是凯歌仁波切的心血之作。王宝强的狞笑林志玲的呻吟，郭富城张震的打滚野合山洞双修，范伟的发型元华的潮服房祖名的瘫痪脸。骨骼惊奇隔空打物，月夜扫地烈日灼心。武打大灌篮，鸡汤大南瓜。天然哦哦哦，雷点啪啪啪。写了这么多字，我还是觉得我对不起王学圻老师的那碗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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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伴三年前就给我安利这片子。大意是说以徐皓峰大才肯定能让陈凯歌老树开花……哦不，咸鱼翻身。于是在撸片前我先把原著翻了一遍。既不因凯哥的黑历史委屈了大才，也不以徐师傅的高名虚托了馒头。其实跟那几位「跨界」来拍配图围脖段子的导演来说，陈凯歌在技术上是「会」拍电影的，至少知道「电影」跟「PPT」之间的区别。王宝强下山进入都市那一镜就把手艺上的高下分了。但是手艺好架不住审美糟。那种人丑还要出来献上赶着求你讨厌伊的殷勤劲儿真是让人难受得不要不要的。小说本身就讨厌。按书里的写法，何安下下山就到了西湖边。推算应该就是从葛岭下来的。葛岭姓葛，因为葛洪死在那里。葛洪也就是抱扑子。《抱扑子》分内外篇，小说大概也想仿个意思。「修下道于山林」「参中道于都市」最后「悟上道于三军」。前半部虽然三观不正，倒还有些趣味。后半部各种乱力怪神出现后，明显脑跟笔都hold不住了。小时候常坐外公的自行车去虎跑。他去装泉水，我在寺里瞎晃。有次看到一间房门开着，就捌进去东翻西摸一转，回头才见有个大和尚坐在那里。吓得半死。正要蹿逃，和尚问说想不想吃蚕豆。然后摸出一袋子蚕豆，教我面朝着房门外坐下，慢慢吃。我于是趴在蒲团上嗑蚕豆。他在后面敲木鱼念念有词。院子里风吹树叶响。从此我对各种神职人员都有晕轮好感。小说的后半部什么手印之类的故事什么「piao就是平常心」的说教，就好像在我嗑蚕豆正欢的当口，进来个人宣讲「你知道天主么？基督能把水变成酒。信主的人得永生」，这一种的感觉。十分讨厌。从选情节来说，编剧在书里拎出的这三段勉强能算画风一致。夸完之句之后，我觉得编剧还是应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哦，编剧也是凯哥。开话不到十分钟台词就前言不搭后语。你写完剧本以后自己有看过么？「二货」之类的词先按下不说，王宝强进药店之后旁白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吃有喝有人疼」，呃，请问他在山上的时候是一直没吃没喝被他师傅虐么？那他一开始还死乞白赖想留山上图啥？赵心川回答王宝强「为什么买药酒」的话是「明天是师傅的生日」。呃，请问这两句话之间有逻辑关系么？你们那里流行在生日那天给人送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就算你们城会玩吧（还「生日快乐」呢，你咋不对你师傅说happy birthday咧。一个学功夫的民国青年这是什么教养！）王宝强以「这酒不要钱」为交换要求赵心川把功夫教给他时，后者！居！然！立！马！同！意！了！就为了省两个钱，就自作主张把本门秘诀传给一个一看智商就有问题也不知道究竟品性如何的陌生人。换我是他师傅，也非把这个不肖徒打死不可。真是死得一点也不冤！这些图文不符剧情不接人物不合的对白满天飞，居然还要个来路不明的旁白（据推测应该就是王宝强的儿子）。真真三分钟一小槽五分钟一大槽。以至于到了周西宇教王宝强「不离不弃，不嗔不恨」（喂！这难道不是王重阳跟林朝英的台词么？），「人生如piao」这个意思竟然要由王学圻讲出来（喂！正常不是应该由周西宇参透然后向王宝强解释「寡人悟道」了么），查老板情急之下问王宝强「你知道我是他什么人」（喂！这不是小龙女跟杨过的台词么？）的时候，我都已经被槽到麻木了，别说吐，干呕都呕不出来了。原著里关于何安下跟那个来求子的妇女的故事是这样的：如松法师跟何安下都认为「这些妇女如果再生不出孩子回婆家日子会难过」，于是如松就帮助何安下去强奸该妇女——我并没有用错词，何安下原本是打算一拳把对方打晕再做雷锋的。按这个理论，如果哪只单身汪发现一对不孕不育的夫妇，只要抱着一颗「我是为了她好」的「无恶之心」去把女方打晕后拔屌相助，都是大慈悲来的……等等，这真的不是邪教的思维模式么？这段情节真心是个坑。照小说里那么拍，保证佛教协会告得你姥姥都不认识。照电影里那么改，「何安下」这个人物推动情节和串连故事的功能就直接为零了。小说里何安下凿船杀人的动机是他（未经审判也没有证据仅凭直觉断定）崔道融和师母一起害死了他（第二任）师傅（又是邪教思维有没有），跟师母偷不偷情的没有关系。电影把师母的故事毫无必要地拉长，而且整成了武大郎和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关系。王宝强一人分饰珲哥和武松两角，杀了「奸夫淫妇」。后来，王宝强跟求子女既然「两情相悦」，那也就是通奸喽。那你们俩干的事岂不是跟志玲姐姐和吴建豪是一样一样一样的？如果求子女老公发现了你们的奸情，或者发现儿子不是他亲生的，找你比武，你是打死他还是打死他呢还是打死他呢？这就不是邪教不邪教，而是人物前后断片的问题了。断片后的主角在影片的后半部于是毅然而然地打起了酱油。全片三段结构，似乎好像我怀疑是要对正「嗔贪痴」。在正常的导演拍起来，一念杀人，和人妻通奸，偷寺庙功德箱，一路柯南附体的王宝强最后应该大彻大悟发大招，带领观众参透宇宙的大和谐才对。可是在凯哥的镜头里，满满都是郭师傅和张师傅在战火中紧紧相拥（这个镜头真是像极大河腐剧《新选组》的开头），在草地上紧紧相拥着打滚，在临死前心电感应……这样和那样的故事。号称是主角的王宝强，功能就是帮他们穿针引线，然后再被他们秀一脸。凯哥你si不si忘了这片子名叫「道士下山」在拍这一段的时候穿越回了《霸王别姬》？还是说王宝强实在是傻得连你都拍不下去手了。其实知道王宝强要演何安下，我就知道这事不会好的了。何安下下山时是块一派天真的小鲜肉。王宝强一亮相，就是一个长得好捉急的傻根。旁白说「何安下二十岁那年」的时候，我狂笑不止。王宝强在戏中的只有两个表情——表示「我智商真的真的真的只有30」的魔性傻笑和不笑。不笑的时候他就开始咋呼，从头到尾也没有讲过一句语气正常的话。一个从小在杭州道院（还可能是抱扑院）里长大的货，这口音这语气这谈吐这举止……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看到他坐在接天莲叶无穷碧中傻笑并咋呼着时，我只有一个想法——把丫一脚踹下去，这个世界从此就清静了。志玲姐姐被丢进西湖了，吴建豪被丢进西湖了，渡船老爷车什么的都被丢进西湖了，到底跟我大杭州什么仇什么怨！西湖不是太平间也不是垃圾场好嘛！抱扑院（见图http://www.alltrip.cn/uploads/51yala/edb3ccde-7ce2-4daf-bbcb-4855bef304ca.jpg）明明那么适合拍武打片非去弄个巨型八卦作为开片打斗的背景，杭高那么好的建筑不用非跑去篮球场（那是之江的篮球场么？），现成的河坊街不用硬是把杭州拍得跟夜上海似的。元华那两撇胡子，王宝强和房祖名用上世纪星爷电影的造型作上世纪的搞笑演出还自以为幽默。凯哥这审美趣味真心也是没谁了。至此，关于《霸王别姬》到底是谁拍的其实已经见分晓了。别说是徐皓峰，就算李碧华肯再给他写个本子，也不可能把凯哥捞回到「一流导演」行列的。审美这个事情是一辈子的，少一分钟都不算一辈子。你们说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