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卖人头

郑昌和老师是韩国人，六十年前不远万里前往香港去秀艺拍戏，没几下便得了邵逸夫的赏识，被邵氏礼聘为基本导演，一气儿拍了《女侠卖人头》、《六刺客》等武侠戏，直到《天下第一拳》闯出点名头。70年代，郑先生和方逸华相处不悦，转投嘉禾，帮洪金宝的洪家班拍拍戏。再往后去了美国，断了音讯，如果还在世的话，今年该是81岁的老人家了，坐在加州的海边吹吹海风，安享晚年。早先看过郑昌和帮洪金宝拍的《黄飞鸿少林拳》，关德兴主演，搭戏的是洪金宝和苗可秀，以及林正英等一批洪家班的人。故事也潦草，大抵是黄师傅奔去南洋，和当地的地头蛇打一番。片子虽古旧，但画面却别样，郑先生拍人不爱修饰，南洋又热，个个汗渍渍的，结果拍出来，片中都是鲜亮的人的颜色。于是觉得郑昌和是个直白人，不爱拐弯，戏若如人，就应该和六婶合不来的。我对怪诞土鳖的片名有着特别的爱好，今年看得最快乐的戏之一叫做《机器人艺妓》，土死了，又找一另一片名儿：《铁甲艺伎雷爆姬》，登时列为年度最想看的土片儿之一。《女侠卖人头》片名虽惊悚，故事倒常规，无非是恶霸欺凌，好人蒙冤，女侠震怒，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给你个说法，由是长剑出鞘，找上门去，杀他娘的，娃娃脸的女侠竹竿儿上挑个仇家人头，闹市行过，快意得很。郑昌和为邵逸夫赏识，大抵上是因为他代表了先进生产力。邵氏的一批武侠导演，各有特色，但多是赶工货制造者，即使是张彻，拍戏也是潦草，创意少，反复多，来回就那几样，老来不见进步，反倒退回去了。郑昌和拍武侠，故事虽俗但对白细琢磨，能保证不狗血，打斗上又快一点点，看起来就爽朗轻快许多，加之他学好莱坞出身，镜头功底扎实，片头拍个马车行过，都懂得让他拐他一拐。打斗戏，郑拍得尤其好，同样是用姜兴隆（邵氏的戏，十部里有八部是他剪的），剪出来却完全没有同时代打戏的拖沓累赘，又碎又快又且不乱，利落极了。郑昌和又爱用弹床和维亚，女侠因为误会，和未婚夫的一番打，简单的跳起跳下，剪得恰到好处，只见得身手，全然看不出技术限制的BUG，真是了不起。而像未婚夫与女侠两个丫头一番打的调剂戏，不只跳上跳下，而是跳出跳进了，这韩国人特技了得，又会搞情趣，剧情有张有弛，男主剑锋划破一个裤子，单掌托飞一个到树杈上，全是镜头说事儿，把动作特技和小空间拍喜剧用到这番程度的，环顾邵氏一班人等也是少有的本事。卖人头倒真是个噱头，只是片中插曲一段儿，女侠的行为动机也不足，一个武林豪门大小姐，无端端重口儿血腥起来，郑昌和老师也爱炒作。终极大战的热身戏是正反两派大混斗，刀剑暗器毒针全上阵，打得热闹，办法与前无差，只是放大，包括打斗中插入的动作喜剧调剂。主菜是水上烈火和吊桥大战，转场居然来了段儿水下摄影，看效果猜是隔着玻璃水箱来拍。水上烈火是设计的巧，打斗倒也无甚，无非是削飞一条胳膊的劈人戏。吊桥大战却是郑昌和利用环境的特长，女侠和疤面反派桥上翻飞，打得爽利，刻意放大的音效和急促的配乐辅助，加强吊桥之险和交战的紧张，使打斗更为刺激。最终的结局是绝地反击，女侠身悬桥下，陷入绝境，男主最后一分钟杀到营救。总得来说，胡金铨拍打斗重在拍打斗前的对峙，张彻拍打斗注意招式的拆解和死亡瞬间的形式感，楚原重在将人置于美轮美奂的环境舞台上，刘家良则写实一些，重在展示主角本身的身手。郑昌和拍打斗，重在拍出人的灵动，全景中景和局部特写的频繁剪辑，维亚的跳上跳下、跳进跳出，都加快了动作的速率，不重威力，而重轻便灵活。因为动作速度感的需要，郑昌和会用主观镜头来拍主角在环境中的紧迫，在选景上也为此服务，大抵有两个特点，一是在前景充分利用杂草、矮墙等遮蔽，让动作人所处的环境有纵深；二是多在高低地上动作，多用维亚，用人的垂直跳跃和横向移动来拉空间，空间拉出来了，无论是埋伏还是围攻的效果就出来了，远胜于一般的群殴式乱斗拍法。郑昌和技术过硬，拍片儿不狗血，不草莽，不山寨，又有情趣，又懂搞噱头，与偶尔发挥的程刚量级相仿，再甩张彻五条街。ps，焦姣笑起来圆脸圆鼻头圆下巴，是个娃娃脸儿的姑娘，生气起来一瞪眼一努嘴儿，无端端地斩了人头叫卖，真是莫名其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