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柳哥游台湾（上）

1959年，初执导筒的李行以一部台语喜剧《王哥柳哥游台湾》轰动全台，不仅成为个人事业的起点，更意外掀开台语电影的新页。这部戏仿好莱坞经典《劳莱与哈台》的作品，至今在豆瓣虽仅有6.3分（159人评价），却早已超越单纯喜剧的范畴，被专业影评人视为“开辟了台湾台语喜剧新片种”的里程碑之作。影片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它对本土化模式的巧思。一胖一瘦的王哥与柳哥，从角色设定到肢体语言都明显带着劳莱与哈台的影子，但李行直接将原作中两位美国流浪汉的窘境，置换成小擦鞋匠与三轮车夫的生计悲欢，笑料根源也从阶层差异转为更接地气的命运无常、贪财怕死。矮仔财与李冠章一瘦一胖，一个精明市侩，一个憨直忠厚，碰撞出的喜剧火花满是闽南语特有的诙谐与温度，让观众在戏谑之中，看见1950年代台湾社会的日常肌理。影片最无可替代的价值，在于它用喜剧的外壳包裹了珍贵的影像纪录。王哥柳哥一路环岛的行程，留下了彼时台湾各处风景名胜的原初样貌：台北街头仍有人力车穿梭，日月潭、阿里山的开发远未过度，南部槟榔林间的小径尚是土路。许多观众提及此片，总会感慨“留存的台湾各地影像十分珍贵”，这并非溢美之辞。在那个影像匮乏的年代，这部影片等于做了一次全景式的宝岛巡礼，它“兼具娱乐价值与历史文献价值”，确是一句公允的评断。然而，以今日眼光审视，该片的缺陷同样一目了然。情节几乎完全服务于风光展示和闹剧堆砌，人物性格扁平，主线松散，某些笑点甚至流于低俗的生理幽默。评委若单看剧作深度，恐怕很难给出高分。片中对“只剩四十四天生命”这足以引出存在焦虑的设定，也仅仅被当作出门游玩的一个动机，从不曾认真对待——它终究是一部为流行而生的商业喜剧，并不企图在笑声里刺穿什么人生真相。但，这或许正是它可爱的地方。它没有野心成为不朽的艺术，却无意间定格了一个快被遗忘的台湾。片尾柳哥四十四天期满，算命预言在嬉闹中化解，两人一个抱得美人归，一个继续踩三轮车，屏幕渐暗，仿佛一次温柔的回眸。其实，六十余年过去，这部诞生于台语片黄金年代的处女作，依然像一枚不小心夹在书页里的旧底片，让后人看得见最初的台湾，在银幕上笨拙而欢喜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