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的奇妙冒险石之海Part.2

如何看待《石之海》中的光盘？将人的记忆和精神力浓缩到近乎过时的媒介，或许是世界观上的一种退步，但也是历史演进激化文本矛盾的疑难。在荒木飞吕彦创作《石之海》的2000年，方兴未艾的光盘还在指向未来，因此人们今日看到的“向后”在荒木当年实为“向前”，在当时的语境之下，能够将人的记忆/意志数据化并进行交互操作的普奇神父，实为计算机文化隐喻中的造物主。

超能力即数据，可以被存储、剥离、置换和转移，普奇神父建立的巨大超能力者数据库，让人叹为观止。仅从这一点来说，《石之海》已经突破了《星尘斗士》与《不灭钻石》中用硬件（弓和箭）赋予随机替身能力的土著方法，进入了更现代更精确的数据逻辑。比如说，每一次前来暗杀空条徐伦的，并不是一个随机能力的暗杀者，而是被普奇神父赋予严格对应能力的暗杀者。换句话说，杀手被赋予何种能力，经过了大数据的测算，体现了针对性的算法（比如以风水测算凶位）。

徐伦的每一次应战，都面对着赢面概率微乎其微的靶向攻击。但偏偏是这一次次力挽狂澜的胜利，构成了人类生命向着算法和大数据的顽强反击。这么解释，或许有离题之感，但能解释一些观众的疑问，即荒木为何会将《石之海》的背景放到了监狱的单一场景，以至于囿禁了所有能力者的机动性，空让间的变奏和闯关的趣味大大降低。按照荒木的说法，《石之海》的创意力竭，让他参照了史蒂夫·麦奎因的《大逃亡》，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按照今天的思想，《石之海》预言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这不再是居伊·德波式的景观社会，不再是鲍德里亚式的消费社会，也不再是福柯式的规训社会，而是德勒兹的“控制社会”。

牢狱是社会的隐喻，算法执行者则是上帝，普奇神父掌控着超能力者的数据库和神职工作的权威，他的唯一目的，是消除不确定性，带领人类“上天堂”。这层层盘旋而上的“大一”、“至善”、“终极幸福”的疯狂哲学在日本动漫里并不陌生，《火影忍者》里的无限月读以及《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人类补完计划都不过是同一理念的不同表达。

普奇望着迪奥那块跳动的骨头，就像凝视着一个原教旨上帝的遗物（dio在意大利文中即为“神”），任它在诸囚犯身上生根发芽，长出绿色的婴孩，这个婴孩的超能力是芝诺悖论式的不可接近性，但与此同时，它又是普奇神父最终上天堂的捷径。《石之海》混杂且贯通计算机和神学的意图，可谓是通过数据/逻辑演算解答信仰终极论的宏大计划，这一计划的全盘详情，需要到《石之海》的第三部才能一窥究竟。

若说这个宏大计划让《石之海》动画版的篇幅一拖再拖、无限延迟，本质上并不确切，因为《石之海》的动画规划并不像漫画中那么紧凑有力，它给予了更多女性能力者组团演示的时间，似乎是要抓住女性主义的风潮好好演练一番，为此在第二部中给了“幽浮一族”绝对的高光时间（简直赶得上《黄金之风》的布加拉提），毕竟这个角色身上的文化印记太过丰富，不但在外表上是女性，而且本质上是个所谓的非人类或后人类，以至于主创们恨不得大书特书。

但幽浮一族并不具备此前JOJO系列中的人物造型魅力，证明荒木创作伊始着重强调的华丽风格退却了。《JOJO的奇妙冒险》之所以在日本动漫中独树一帜，不止是因为画风独特、节奏惊人，而是因为天生的“凡尔赛风貌”，所谓的“JOJO立”仅仅是一种姿态信号，指明它是一个超级凡尔赛的系列产品。这种凡尔赛，融合了英国贵族文化、吸血鬼文化、古埃及文化、日本文化以及意大利黑帮文化，一路看来蔚为大观，甚至能弥补一些战斗招数上的不足。

但很可惜的是，在《石之海》的黑狱断肠歌中，我们看到的基本上是奇诡有余、凡学不足，不光是女主角徐伦——就算是特意植入的以时尚教母安娜·苏为原型的安纳苏身上，我们也很难辨认昔日的凡学。至少，相比一代JOJO的宅心仁厚、二代JOJO的勇猛多情、三代JOJO的冷硬无敌，后续的东方仗助和乔鲁诺已经被抽离贵族体质，从单体无敌过渡到辅助性的团队角色，不过单看造型姿态，其凡学底色仍在。然而到了徐伦，这种贵族体质（她一出场就混合着不良少女和恋爱脑特征）和凡学特色都全然不存，重心转向了其人物成长曲线。

没错，徐伦确实是整个JOJO宇宙中人物成长曲线最饱满的一位，从一个涉世未深、反感家庭的女性转变成了一个具备高度专注和决绝意志的斗士，这也构成了她在片中性吸引力的诡异来源（安纳苏正是因为这一点想保护她并跟她结婚）。但换句话说，由于徐伦的意志力最终指向一种对父亲的认同，这一点是否又从弗洛伊德潜意识的命题上，解构了影片表面上的女性主义？另外，在这样的表述中，徐伦那用力过猛的执着和其父亲空条承太郎的见惯一切的漫不经心（这也构成其凡学基因）相比，是否落了下乘？

一个必须指出的问题是，如果JOJO系列的凡学被消耗殆尽，替身能力的惊艳度也会大减。迄今来说，徐伦的替身“石之自由”既无“白金之星-世界”那样的强悍印象，也没有“疯狂钻石”和“黄金体验”那样神奇的工具性能，一味以遇强则强的精神力原则来解决问题，徐伦步入的就是《海贼王》中路飞那样的“橡皮人悖论”，旨在以一种人为强加的升级来解决问题。仅凭波纹、替身这些概念，以及超能力的设定及其破解，JOJO系列和《海贼王》中眼花缭乱的各种恶魔果实没有本质区别，也必然占不到上风。但JOJO的风尚意义，实则构成了它在诸媒体中间广泛传播的基础，这当然也涵盖了荒木飞吕彦的各种凡学百科以及音乐品味——他对古今神秘文化的嫁接、重写乃至研究精神，让他接近于动漫界的涩泽龙彦（这当然也是一个很凡尔赛的人）

荒木以自己为原型的岸边露伴

而那些假全世界音乐巨星重造的角色，也都完全可以与主角争锋甚至盖过了主角，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星尘斗士》中以法国摇滚巨星皮埃尔·波尔纳雷夫为原型的“波鲁纳雷夫”和《不灭钻石》中以大卫·鲍威为原型的大反派吉良吉影。

丧失凡学，同样意味着一种制作精致性的下降。如果这在荒木的漫画中只是一个趋势，那么动画剧集里就已经是石锤。《石之海》最被诟病的，是整体性的PPT画风，其打斗是间断的，其场景也是不完整的——牢房里的囚犯甚至都没有系统画出来，而只留下一篇尴尬的电脑制图的黑影。诸多角色只能远看，经不起直观的特写（笔触极为粗糙），也暴露了《石之海》动画制作中偷工减料、欲求速成的制作态度。

徐伦在20多集后才与反派普奇神父正面遭遇，核心就变成了“上天堂”的人类净化计划与一种基本的人道主义之间的争斗，徐伦与普奇的争斗会上升到一个沉重的宇宙论和哲学问题，这一问题性的认同维系了观众的认同，也是《石之海》迄今上、中篇都还保持一个相应高分的原因；但另一方面，虽然仍属于高分，但它已然逼近了该系列的最低评分。也证明在凡学与哲理之间的这种此消彼长乃至让渡，从本质上来说是否真正值得。【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