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江山爱男友的国王 ——德里克·贾曼的《爱德华二世》及其它 诚如德里克·贾曼所言,他的电影不是用来讨大众欢心的。《爱德华二世》不是一部“好看”的影片:诸如不符合大众期许的性别气质、古典戏剧般简陋的背景、莎士比亚时期的语言风格等。观赏这部影片需要具备一定的“门槛”。导演贾曼在处理相关史实时并不关心道具场景的还原,更侧重探讨人在特定情景之下的抉择及决定人物命运走向的情感要素。不仅仅是《爱德华二世》,在他所有的影片中,同性情欲都是一个核心的主题及围绕这一主题对宗教、性、死亡、欲望、破败、毁灭及人性的探讨。1975年的处女作《塞巴斯蒂安》将一群男性囚犯与士兵置身于阳光包裹之中的苍莽沙漠,在作者看来,只有在远离尘寰的世界边缘才能真正释放被世俗压制的同性欲望。贾曼的艺术创作是一次又一次对生命的反复探询及追问,并最终以死亡结束。
《塞巴斯蒂安》剧照
爱德华二世是英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国王之一,他的同性恋人是英俊的骑士之子皮尔斯。爱德华二世毫不掩饰他对皮尔斯的爱情,王后伊莎贝拉为此心存不满,妒火中烧。大臣们也极力反对,认为败坏世风。被冷落的王后并非等闲人物,她在历史上有一个绰号:法兰西母狼,从这个绰号不难想象其之为人行事。不甘命运的王后最终投向大臣坎特公爵的怀抱,他们私下串通,策划发动政变,并将爱德华国王二世与皮尔斯囚禁起来。爱德华二世对同性恋人皮尔斯衷心不改,终被酷刑杀害,年仅27岁。公元1592年,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诗人、剧作家克里斯多弗·马尔洛(Christopher Marlowe)将这一史实写成剧本《爱德华二世》。贾曼的电影以此为蓝本,基本再现了这一历史悲剧。显然,影片也讲述了一个因权力之争而导致背叛的故事。爱德华将个人感情凌驾于王室地位之上,他对皮尔斯热烈且专注的情感导致了大臣们的强烈反感,他甚至剥夺了主教卡文特尼的地位和财产并赐予给同性恋人,——国王个人的感情倾向严重影响着他与大臣之间的关系,而他本人却缺乏与之斡旋的政治手腕。王后与大臣开始策划一场针对国王的阴谋,宫廷政变之后,他和他的同性恋人遭到残酷的报复。当然,王后也没有好下场,——在小王子(爱德华二世之子)继位以后,她被自己的儿子囚禁了起来。复杂的故事情节使其成为一部难以理解的作品,马尔洛的剧本涉及爱情、背叛、政治、对权力的野心和谋杀。有评论者认为剧本中的人物在敌友之间变位太快,但正是这种人物的“变脸”,真实地再现了人们对同性恋国王的不理解及社会根深蒂固的偏见。青年爱德华二世勇猛善战且富于男子气概,法国公主曾对他一见倾心。但在公主成为王后并发现真相之后,一切都迅速改变。王后无法容忍丈夫是同性恋,大臣无法容忍国王把私人情感看得比政治利益还更重要,爱德华二世对同性男友的专情激发了大臣和王后对他的痛恨。贾曼在片中如实呈现了同性恋国王痛苦的情感抉择及围绕在其身边的人们的贪婪和野心。也因之,影片的爱情描写就没有那么动人。
《爱德华二世》剧照
《爱德华二世》创作于贾曼得知自身感染艾滋病病毒之时。这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片中加入的一些现代元素。譬如枪,譬如手电筒,又譬如游行示威的人群手中高举的宣传板。显然,《爱德华二世》把十四世纪英国社会的性偏见溶入当代社会政治层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艾滋病在欧美同性恋群体爆发,主流媒体及大众舆论开始将艾滋病与同性议题捆绑。有人甚至指称艾滋病是“上帝对同性恋的惩罚”。这是媒体对病毒的无知,也是长期以来社会歧视与偏见的集中反映。根据后来的医学/病毒学研究,HIV病毒可能源自非洲原始食猴部落。病毒的感染主要是通过血液、精液、乳汁等体液传播。同性之间感染HIV的原因多是由于肛交造成的粘膜损伤,而HIV病毒正是通过伤口的接触感染。当一种重大的疫病来袭,这个疫病就会像个外来的力量,打散那个社会统治与被治、官僚与非官僚、人之间的阶级或次序,各种欲望、想象、恐惧、权力、猜忌、梦想全部在疫病时出现。艾滋病议题的论述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病毒本身,而是因疾病契机浮出水面的多种隐匿的社会危机。也因此,我们不能把《爱德华二世》仅仅看做是一部表现同性恋情的影片。对于贾曼来讲,这部影片也是为了揭示同性恋这一问题在历史上所遭遇的不公正对待、是在古代也是在现代,以异性恋机制为中心衍生的偏见、亲情的背叛以及贯穿人类文明史的权力之争。1985年,因主演《巨人传》、《浴血狂沙》、《深锁春光一院愁》等电影闻名于世的好莱坞男星罗克·赫德森(Rock Hudson)因艾滋病去世之前,公开了自身的同性恋身份,并成为引爆社会舆论的热门话题;1993年,美国有了第一部由著名男星汤姆•汉克斯主演并在全国公映的艾滋病主题电影《费城故事》。
《费城故事》剧照
与《费城故事》那个为捍卫自身人格,与歧视和不公坚持战斗的男主人公一样,贾曼也坚守尊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尽管身体在病毒的侵袭下逐渐变得衰弱,皮肤在脱落,双目在逐渐失去光明,贾曼却在最后的时间里创作出多部极具个人风格的电影作品。正如他在电影《天使的对话》中吟咏的诗句:我的眼睛闭得最紧,看得却最明亮。1993年创作的电影《维特根斯坦》投入了贾曼在感染病毒之后对人生的热情思考: 曾经有个年轻人,他想把世界简化到纯粹的逻辑里。因为他非常聪明,也确实做到了。他在完成时,回首看着、欣赏着。一个非常美丽,摒除了不完美和不确定的新世界,象闪耀的冰面无边无际的延伸到天边。那个聪明的年轻人环视他所创造的世界,决定探索它。可是当他向前迈出第一步,立即摔倒了。你看,他忘了摩擦力。冰面平坦光滑,洁净无瑕,但是人无法在上面行走。聪明的年轻人坐在那里不禁流下心碎的眼泪。 当他成长为一个智慧老人时,他开始理解粗糙和混沌并不是缺陷,世界就是因此而运转。他想奔跑舞蹈,顿时语言失去光泽,模糊不清;世界支离破碎,散落一地。智慧老人知道这就是事物的本来面目。但在他的内心里依然怀念着那纯净的世界,那里的一切闪耀着纯粹的光芒。虽然他甚至已经日渐喜欢那坑坑洼洼的地面,但无法让自己在那里安顿下来。现在他在地面和冰面之间徘徊,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宿。这是他所有悲痛的来由。(引自《维特根斯坦》电影台词)
德里克·贾曼
贾曼也在电影中抒写对另一个世界故友深情的怀念,在贾曼心中,那是一个闪耀着蓝色光芒的世界,那个世界的男孩都爱男孩,爱着男孩的男孩们聚在一起拍活人拍不出来的电影。想到这里贾曼的眼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比任何时候都看的更清明。有一次老友肯恩问他,最好的性经历是什么。贾曼俏皮地答道:当然是在床上啦,在床上总比在树上好。肯恩也回敬道:那你说死人搞同性恋吗。贾曼平静地回答:死人只搞同性恋。贾曼在双目完全失明之前在日记本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HB,true love。(HB,我的真爱)
HB与贾曼
HB是贾曼的同性恋人(注:即Hinney Beast,贾曼对爱人的昵称)。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HB与贾曼一道与死神抗争,不离不弃地照顾着他。在HB的陪伴下,贾曼创作出了《爱德华二世》、《花园》、《天使的对话》等多部作品。电影《花园》为观众提供了梦呓般的视觉享受:既有三个男孩在烟花中围着海水中的床榻跳舞,有海边男子的深情拥抱;也有男性身体受难的伤痕、女装男子被扭打羞辱。音画的间隙里我们听到良知的愤怒,压抑的世界中同志爱情像鲜花绽放随即飘逝,陨落。贾曼在他的电影中为同性爱情竭力寻找一片舒展盛开的栖息之地。电影《天使的对话》出现了一段男主人公献给爱人,也是献给HB的吟诵: 当我入睡,梦中却向你凝望, 幽暗的火焰,暗地里放射幽辉 你的影子能教黑暗放出光明, 将闭上的眼照耀得那么辉煌, 你的影子会形成怎样的美景, ……

HB是贾曼对这个世界最放不下的牵挂,不仅HB,也包括其他那些还在坚持梦想的同志友人。他们依旧生活在这个粗糙、混沌又坑洼不平的世界上。贾曼是如此深情地爱着他的HB,爱着他的朋友们。这份深爱中也倾注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牵挂和忧虑。这种忧思是如此之深,以至他在最后的作品《蓝》中执意放弃了之前所有影像的表达方式,直接采用蓝色光影来诉说心中的梦想及对同志友人的眷恋。在那动人心魄的77分钟的蓝色宇宙旋转中,贾曼带着我们在无穷的蓝色中做了一个安详的梦:丢失的男孩子,永远睡熟了。深深的拥抱,咸咸的嘴唇相吻……在海底花园里,冰凉的大理石手指触摸到一个古老的微笑贝壳发出飒飒的声响深沉的爱永远伴随着潮汐漂流他的味道美极了在美丽的夏天他的蓝色牛仔裤围绕在脚踝上 吻在我的唇上 眼睛上幸福在我幽灵般的眼眸我们的名字将被忘记,没有人再会记住……在你的墓上,我放下一株飞燕草,一片蓝色。——引自《蓝》(1993年10月)

贾曼《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