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之夜

▲科特迪瓦导演菲利普·拉科特

去年入围威尼斯“地平线”单元的《国王之夜》是科特迪瓦导演菲利普·拉科特的第二部长片，像是延续了处女作《逃》的故事，在《逃》里面主人公杀害了国家总理而被追捕，而这部的主人公则是因盗窃罪而被送入监狱，因而展开一段奇异的故事。故事发生在科特迪瓦的一所名为Maca的监狱里，老大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他的手下蠢蠢欲动，都想取代他的地位，而他将遵从传统用自杀的方式了断生命，但在此之前为了维持监狱的秩序，他不得不求助于一种讲故事的古老仪式，选出一名新来的狱友在一个红月高挂的晚上讲故事直至天亮……

▲具有剧场感的监狱场景

据导演说，故事灵感源自他小时候前往监狱探望母亲的难忘经历。臭名昭著的La Maca据称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由囚犯自己管理的监狱，从片中囚犯在不同囚室里自由走动可见一斑。导演花去不少篇幅刻画这个传奇监狱的规模和内部结构，从开头航拍镜头下的全景，到之后手持摄影在龙蛇混杂的内部穿梭，营造出一种令人身处贫民窟的诡异感觉。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一部老生常谈的监狱题材，只能说是猜对了三分之一，紧随而来的情节逐渐融入历史隐喻、口述历史、剧场表演等眼花缭乱的形式，在戏剧张力充沛的剧本里体验到意想不到的沉浸感。从主人公的经历看来，这仿佛是科特迪瓦版的“一千零一夜”，不过这个主人公仅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延长自己的故事。他不惜把历史人物与他涉及的盗窃团伙，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融为一体。于是，传奇黑帮头目Zama King的人生故事渐渐演变成古代王后与家族争斗的大战。透过主人公口述的故事，导演移花接木地将科特迪瓦的历史与现状拼接起来，营造出一种跨越古今和地域的魔幻感。

▲主人公口述的历史故事

与此同时，在主人公讲故事的过程中，围在一旁倾听的囚犯没有乖乖地静下来，他们用角色扮演、颂唱、舞蹈等方式展现出故事情节，顿时给这个监狱场景增添了强烈的剧场感。一边是古老绮丽的传说，另一边是暗流涌动的监狱暴动前奏，观众既为主人公的故事着迷，也在为他的命运捏一把汗。这两个叙事层面的交错呈现透露出吸引眼球的魔幻现实意味，也令人浮想联翩，思考这个国家饱受内战摧残和殖民历史的现实。稍微可惜的是结尾狱警处理骚动的情节，依然逃不出以暴制暴的传统，直指底层阶级的宿命，他们与统治阶级之间无法妥协的对峙关系。

每讲一个故事，便能活过一夜，《天方夜谭》的故事我们并不陌生。但如果将《天方夜谭》移植到非洲荒无人烟的监狱里，情况又会如何？第11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最佳影片提名电影《国王之夜》，讲述在由犯人自治的监狱中，一个年轻囚犯如何靠讲故事让自己活下去的故事。

《国王之夜》入围第77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是科特迪瓦的申奥之作，在专业影评人中口碑甚佳，权威影评网站RogerEbert给出满分评价。《中国电影报》评价其：“有限的自由与‘说书人’故事里广袤无垠的非洲大草原形成鲜明对比，镜头在逼仄的监狱与非洲大地的镜头切换中，影片用画面重新定义了自由”。

《国王之夜》的导演菲利普·拉科特也来头不小。他只独立执导过两部剧情长片，两部均代表科特迪瓦选送奥斯卡，可见拉科特的作品含金量极高，只要出手，必是佳作。《国王之夜》延续了拉科特电影里的重要元素——科特迪瓦内战。拉科特从部落说唱艺人和科特迪瓦音乐“佐格卢”中汲取灵感，叙事融合音乐、舞蹈、诗歌、戏剧、散文，串联西非“象牙海岸”的前世今生。

离奇故事左右犯人生死“众王”狂欢惊魂夜在科特迪瓦，有一座与世隔绝的犯人自治监狱“马卡”。“马卡”由犯人中的老大“丹戈罗”管理，如果“丹戈罗”病重无法履行职责，他必须自行了结，给继任者让路。“马卡”现任老大“黑胡子”身患重病，监狱中的另一帮派头目拉斯蠢蠢欲动。

为了拖延“让位”时间，黑胡子重启了监狱的古老传统——“故事之夜”。新来的少年囚犯被选中成为“说书人”。因为“说书人”的到来，在血月之夜，马卡监狱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欢。

按照约定，“说书人”的故事必须足够精彩，能一直讲到破晓。如果“说书人”的故事撑不到天亮，他就会被处死。为了活命，“说书人”不得不讲起传奇罪犯“扎马王”的故事。

在法语中，代表“说书人”的“Roman”是“小说”的意思，而“扎马王”与盲人父亲的传奇，正是一部小型科特迪瓦近现代史。科特迪瓦部落众多，“扎马王”的父亲自称可与星月对话，从而为女王效命，“扎马王”自小目睹了君主为争夺领土发起的战争。

而后，穆斯林与基督教的冲突席卷了科特迪瓦，为了争权，科特迪瓦自黄金时期再度走入动荡，两次陷入内战，前总统巴博被捕。“扎马王”参战，成为叛军中的头号红人。除了女王发动的魔法大战外，拉科特借“说书人”之口讲述的“扎马王”传奇皆有现实可循。而令观众们津津乐道的“五毛特效”不仅没让电影减色，反倒使其充满了魔幻大作的味道。

在非洲的文化中，部落说唱人“格里奥”既是诗人，也是文学家、艺术家和琴师，这也解释了为何电影中，当说书人开口，囚犯们总是自发表演，这其实是对非洲古老文化的致敬。

仅从剧情本身来看，《国王之夜》节奏出色，前半段为观众展现了活力无限的囚犯之国与表面下的权力争霸，随着说书人开口，观众逐渐被“故事”中不可知的离奇转折所捕获。但《国王之夜》的寓意远不止这些，多处出现的“上帝”，给故事添上了“宿命”的意味。德尼·拉旺客串的白人囚犯就颇具深意，他是电影里唯一的白人，从他怀抱的雄鸡可看出，他在电影里就是高卢公鸡——“法国”的化身。电影里的他，代表着科特迪瓦与法国曾经的殖民关系。

“黑胡子”和拉斯的帮派争斗显然是科特迪瓦内战的暗喻，而暴力与秩序的交叠出现，也是非洲大陆永恒的命题所在。

《国王之夜》的片名是双关语，他既承袭了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的戏剧内核，也暗示了“国王”有着多副面孔，它是监狱之王“丹戈罗”，是部落女王，也是“扎马王”。将众多“国王”的故事浓缩在一夜之间，《国王之夜》属实称得上是“众王”的狂欢。

寓言穿越虚实“扎马王”就是现实非洲的悲歌电影中出现的马卡监狱，是一座真实的监狱。因为科特迪瓦的民主运动，拉科特的母亲就被关押在这座监狱中。小时候，每当拉科特去探望母亲，他觉得监狱里的囚犯们就像国王和王后一般，这种独特的角度，让《国王之夜》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监狱故事。

在拉科特的电影中，剧情只是表象，如何打破白人电影中对黑人的刻板印象，如何让非洲人民作为个体，而非被殖民者讲述属于非洲的故事，是拉科特电影的核心所在。

2002年，居住在法国的拉科特带着相机回到科特迪瓦，三天后，科特迪瓦内战爆发了，他花了接下来的七年拍摄纪录片《科特迪瓦战争编年史》。从那之后，科特迪瓦内战成了拉科特电影中的“常驻”元素，他不是要刻意描述战争。战争，作为生活的一部分，已经渗入了科特迪瓦人的生活。

传奇罪犯“扎马王”的一生，终结于一个燃烧的轮胎。在非洲，盗窃是一项非常严重的罪行，盗窃可能会让家庭走向破灭。因此人们对小偷深恶痛绝，甚至不惜动用私刑解决。

2021年5月，南非就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暴民执法案，9名“嫌疑人”被当地约200名居民抓住，他们被捆绑、殴打，接着被套上轮胎进行焚烧。《国王之夜》中的“扎马王”的遭遇就是生活中的事，多年的战乱冲突中，非洲的暴力早已从军方渗透到了民间。遗憾的是，在电影中，狱警开枪平息了监狱内的骚动，那些因暴力而起的流血事件，也只能由暴力来终止，这似乎也是现实非洲的遭遇。

《国王之夜》是一部只有非洲人才能拍出的电影，也正是因为故事发生在那片广袤而深厚的大陆上，那些魔幻时刻才找到了依附的土壤。

就像影评所写的那样，《国王之夜》是一部充满活力的史诗电影，它颂扬了故事和民间传说，教会我们了解过去，从而改变现在。在这部电影里，“说书人”的语言一直在与监狱中的暴力元素周旋，拉科特在向观众展示语言和文化，也可以是一把利剑：“回顾非洲的传统历史很重要，在殖民之前，我们不是奴隶，我们不是殖民国家的臣民。我们有着自己的文化。重要的是要把这些底蕴、这些歌曲、这些传承下来的神秘且美丽的事物带到现代，并与之对抗”。

《国王之夜》欢喜首映 全网独播

#taipeiff 如果觀眾在期待的是，像電影《黑豹》那麼樣一個偉大的瓦干達王國，我想導演菲利普．拉科特(Philippe LACÔTE)去年威尼斯影展的第一部長片《西非夜譚》(Night of the Kings)，或許會讓你有點失望。畢竟，在「傳奇」說書人的故事中，札馬國王的生平，如同謎一般的身世，最後「悲劇」收尾；在這個故事裡甚至沒有「英雄」，是發生在象牙海岸一座惡名昭彰的監獄裡的故事。每次接觸到這類題材，我都不能不盛讚「20世界非洲最偉大的12本小說之一」的《夢遊的大地》，以及它的作者米亞．科托(Mia Couto)。雖然《夢遊的大地》以東非莫三比克的文化啟蒙與傳承作為發想題材；但是當我們在觀賞《西非夜譚》，透過影像去閱讀馬卡監獄(La MACA)時，你無法忽略發生在這些非洲國家身上的帝國殖民幽魂，甚至到了今天，他們仍然受不公平的勞動制度、貧窮，乃至疾病所苦。導演菲利普．拉科特嘗試用《西非夜譚》讓觀眾去理解象牙海岸這個西非國家。馬卡監獄作為導演家鄉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之處始於童年時曾多次去馬卡監獄探望因「政治」因素入獄的母親；再加上多次從朋友口中聽聞「說書人」這個角色，於是菲利普．拉科特就將馬卡監獄設定為電影裡的烏托邦，在血紅月亮升起的那一夜，由「傳奇」接下了延續說書人這個傳統的任務。

電影裡馬卡監獄這位新進的年輕男子被指定他為說故事接班人的掌權者黑鬍子稱為「傳奇」(Roman)；在法文裡，Roman代表「小說」，即故事的創造者。為了讓血紅月亮升起的那夜，故事更加完備，導演在拍攝《西非夜譚》前，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在當地成立工作坊，選拔歌手、武術與舞蹈家，為「札馬國王」這個獄中的虛構故事增添了令人滿意與激昂的即興演出。對我而言，《西非夜譚》如同閱讀米亞．科托的《夢遊的大地》；在虛實交錯的場景與各種設定底下，感受到一股源自古老王國的神秘力量與統治者的權力，正籠罩於馬卡監獄，乃至整個西非。電影裡片段式地交代了象牙海岸的前世今生；另一方面也透過虛構的「札馬王國」，帶觀眾飽覽西非國土貧瘠的全貌。而「傳奇」說書人在故事一開始，便告訴大家：「如果上帝說你是小偷、你就是小偷，上帝如果說你是罪犯，那麼你就會是罪犯」；一種「命定」的束縛與枷鎖，也是這塊夢遊大地上的幽魂，不曾揮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