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上空的手

导演Francesco Rosi凭《城市上空的魔掌》一片，一举拿下了1963年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这是一部有关城市房地产开发的政治片，讲的是意大利那不勒斯市的房地产开发商与政府搞官商勾结，通过游说城市公共建设投资和操纵城市规划变更来牟取暴利，同时展现了针对这些腐败问题，左派、右派和中间派如何展开政党之间的斗争。中国当下同样出现了城市化带来的圈地和拆迁热，引发的钉子户群体事件此起彼伏。中国也出了一部金狮奖获奖影片《三峡好人》，同样涉及到拆迁和移民问题。对比40年前后的这两部电影，不禁让人感慨，历史真是爱跟人们开玩笑——政治玩来玩去，总不过就那么档子事情。脏的、臭的、黑的、阴的、无耻的、虚伪的，全部恶狠狠地翻出来，让大家瞅瞅，导演Rosi的初衷也许就是这个吧，比贾樟柯来得歇斯底里的多。无怪乎Rosi拿金狮奖的获奖感言说道：无论意大利的民主有多么失败，至少这片子的得奖证明了我们的言论自由。的确，《城市上空的魔掌》翻家丑翻得真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再看其它与此题材类似的政治片，几乎无人能出其右，甚至都没人再敢涉足房地产业，因为这里面的勾当都被《城市上空的魔掌》给说尽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影片《市政厅》（city hall），涉及到纽约地铁站和交易所的公共建设问题，同时牵扯出来了黑社会与政党、市政府乃至法官的勾结。但《市政厅》商业气息太浓，结尾又十分谄媚，实在是个败笔，美国人就这毛病，高唱“民主自由”时的气势，跟中国的“主旋律”别无二致。在该片DVD的花絮碟中，Rosi解释了他拍摄的技术和意图，其核心就是“现实”。为了在编剧上贴近现实，他从罗马回到故乡那不勒斯做了大量的寻访；为了在表演上贴近现实，他动用了大量的非职业演员，而且按照他们的真实职业来分配角色；为了在拍摄上贴近现实，他的外景全部使用实景拍摄。诚如Rosi所说，真实的景物是有质感的，在实景中拍摄，机位和镜头的选择都会受到周遭环境的局限，但正是这种局限才更显真实。我觉得，城市是活的，不仅仅因为市民是活的，连那些建筑、街道和砖瓦都是有生命的，因为城市有它的历史和沉淀。正是Rosi对现实主义近乎偏执的坚持，让我们看到了一个40多年前的活生生的那不勒斯。在影片的情节内容和人物塑造上，Rosi电影语言的风格也是“直来直去”和“洗练”的。从第一个镜头开门见山的游说投资人，马上转到第二个场景政党游说官僚和议会，毫无掩饰和拖泥带水。政治辩论台词的编写针锋相对，堪称经典。然而导演本身却是中立的，并没有偏袒中间派、右派或者老百姓与左派，无论哪一方角色，都是立体的，人性都是复杂的。主角房产商诺托拉虽然唯利是图且政治手段圆熟，却也是性情中人，他做事全情投入，有时甚至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与任性。老百姓的拆迁骚乱与警察镇压那段，陋巷里光影的处理十分到位，众生百态五味陈杂，把拆迁户矛盾的想法表达得淋漓尽致。导演Rosi并没有着墨主人公的个人生活和感情世界，影片里几乎就没有一个女性角色，完全纯化为一个男人的政治片，也是为了达到聚焦中心议题的洗练效果。1992年导演Rosi重访那不勒斯，拍摄了电视纪录片《那不勒斯人日记》，记录《城市上空的魔掌》在公映30年后的历史回声，该片非常学术气地把那不勒斯大学的学者评论、那不勒斯古迹导游的介绍、维苏威火山倾覆庞贝古城的历史、那不勒斯当下的黑社会和青年吸毒问题等等串联在一起。这里，像极了《三峡好人》中透露出来的贾樟柯“怀旧”的情愫，不知道贾樟柯是不是也受到了这部纪录片的影响。Rosi的“怀旧”的确是很让人理解的，他生于1922年11月15日，时值70岁的高龄，而且还是痴情的天蝎座，老来怀乡，近乡情切，实乃人之常情。唯有对故土怀着如此深厚的感情，才能鼓起巨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呕心沥血地付出，才能拍出如此慑人心魄、泣血揭露的作品来。2007年3月，意大利庞贝古城考古展在北京世纪坛展览，历史的沧桑真让观者感怀万千。如果说今天的中国三峡淹没了云阳奉节2000多年的古城，那么，庞贝古城则是2000年前就被维苏威火山给吞没了，而那不勒斯则是在大自然天灾的废墟上重新建起来的人类文明。今天，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都如同那不勒斯一样，面临着城市化、现代化带来的城市改造和房地产开发问题，也都将经受商业利益与官僚政治同流合污的文明考验。那不勒斯的民主是脆弱的，结果是腐败；那不勒斯的权力同样是脆弱的，结果是毒品与黑社会猖獗。历史的教训昭示我们，苛政猛于虎，而社会体制病入膏肓带来的灾难，也绝不亚于天灾。人心之祸患危于瘟疫，政治之倾城胜于火山。影片结尾，城市上空俯瞰的镜头在眼前晕眩，似乎在不断警示世人，让我们不可懈怠于社会的改造，让我们时时省察自己的内心。

（原文載於《Catch》第 112 期 P. 32-37，SPRING 2016）[又名：隻手遮天/ 控制城市的手/ 城市黑手]   [以下不是一則新聞報道] 「今晨一幢舊樓發生倒塌意外，導致兩名居民死亡，一名男童重傷。事發於一個人口密集的貧民區，倒塌樓宇旁邊正進行建築工程，有關部門正調查意外是否跟工程有關連……」 「有消息指，肇事建築工程同地產商兼立法會議員羅多拿(Nottola)關係密切，他的兒子是相關工程的外判商，意外發生後經已潛逃。反對派議員狄維達(De Vita)及其黨友要求有關當局徹查真相。一個跨黨派調查委員會會跟進事件……」 「左翼少數派代表狄維達表示，是次意外反映出市內官商勾結嚴重，地產霸權已經深入議會，罔顧草根階層利益。他指執政基督教民主黨與商界關係密切，例如羅多拿本身就是發展商。他們在議會通過的法案只會傾斜向業界，私相授受的情況嚴重。另外，政府部門有嚴重的官僚主義，互相卸責，對調查委員會得出的最後結果並不樂觀……」 「大選在即，備受塌樓醜聞困擾的執政黨議員羅多拿宣佈退黨，轉投中間派自由黨繼續參選。他一度潛逃的兒子亦向警方自首……」 「塌樓意外調查委員會得出結論，表示事件純屬意外，相關部門都根據既定程序和指引辦事……」 「選舉結束，中間派自由黨取代基督教民主黨，獲得執政資格，新黨員羅多拿被委任為發展局長……仍然維持少數議席的反對黨代表狄維達表示官商勾結情況仍然嚴重……」 [不是一則新聞報道完]<图片3>以上情節熟口熟面，其實是1963年意大利導演羅西(Francesco Rosi)的經典作品《城市上空的魔掌》(Hands Over the City)的劇情。錢權交易，不分國界，都歸同一名曰「發展」。羅西取戲名甚妙，片首片尾皆以天上鷹眼視角，鳥瞰那不勒斯，跟發展商的視野重叠。地產商、建築師、規劃官員等人，平常都在看地圖、造模型，在其上指手劃腳，尋找可謀利的區域，猶如將士在攻城略地前作沙盤堆演，居處其中的人們只是棋子而己。首尾呼應的電影語言顯示，一切皆在羅多拿這種人的掌控之下。片首是他在市郊跟同道分享「農地變豪宅」的發財大計，結局就是他身兼官商兩職之後，在各界擁簇下主持奠基儀式。首尾呼應的鏡頭下是同樣的中/長鏡頭、同樣的光天化日，只是事態有變，但再次出現的高空滑翔鏡頭卻彷如暗示結局早被決定。<图片1>地圖也是一種鳥瞰。雖然測量要科學、繪圖要準確，但地圖要怎麼設計、要紀錄甚麼、會忽略甚麼，卻不是客觀的。地産商和負責城市規劃的官員用地圖來工作，為他們而設的工具就不是中性的了。調查塌樓意外的議員去找相關部門翻地圖，欲查看相關樓宇的牆壁在建築時是否問題所在，卻一無所獲，因為牆壁太薄，在該比例的地圖上根本無法紀錄。「根據繪圖筆畫的線條無法分別出一堵牆還是兩堵牆」對官僚和專業人士而言是技術性問題，但他們眼中「太薄」的牆壁卻是對當地居民來說壓下來會沒命的沉重兇器。製地圖者的視野，就是這樣離地的。戲裡也出現了一種有趣的地圖，把古代的地圖和現在的重疊，既顯亦藏。古城遺迹埋在地底，高樓在其上拔地而起，展示的不只是空間規劃，也是歷史。調查委員會無法證實塌樓是否跟雜亂的地底結構有關，只知道有潛在危機。藏在地下的遺迹猶如城市的幽靈，隨時以危機的姿態再現，卻總會被資本和權力再次掩埋。若以平民視角觀看這個城市，則是由下至上，在狹窄擠逼的舊樓之間看到一線天－－直到天塌下來。在拍攝貧民區的場面時，攝影機都是處於地面，水平地拍攝工匠、婦人、孩子等庶民互相擠擁著；另外就是向上拍攝破牆倒塌的畫面，也是城市壓力爆破的一刻，首當其衝的往往是最弱勢的人。<图片2>導演羅西的視點卻不只是看城，而是看人。為低下層抱打不平的左翼反對黨議員狄維達大概是他的代言人，穿梭在議會、貧民區和大小辦公室之間，看盡上下階層百態。但電影真正的主角是羅多拿，鍥而不捨追求權力的人。電影中的近鏡大多為狄維達和羅多拿所分，對比起前者不是愁眉深鎖便是慷慨激昂的樣子，羅多拿卻多是深藏不露。導演以高反差的燈光效果凸顯了羅多拿老謀深算的內斂個性，其滿腹密計遠超旁人想像，結果不單為選舉可以跟所屬政黨決裂(雖然是政黨先辜負他的)，連親兒也可以利用(叫後者自首，使「包庇醜聞」逆轉為「大義滅親」)。即使在日光之下，把自我隱藏起來的羅多拿仍然行走在陰影之中。意大利是天主教國家，因此也少不了宗教的位置。然而羅西在《城市上空的魔掌》中沒有代表傳統宗教的角色，只是作為社會背景出現。羅多拿決定轉黨之前，曾去天主教堂一趟。他向上帝祈求政治博奕上的勝利嗎？究竟上帝會保佑甚麼人？電影沒有交待，甚至沒有讓羅多拿唸出禱詞，在戲中與上帝同樣沉默，就如香港那些位於廟堂之上的高官頸上的十架吊飾同樣沉默。另一個宗教象徵出現的場面，是中間派政黨的領袖家中的藝術珍藏，平時置於暗室，僅供接待賓客時炫耀之用，可謂「燈放在斗底下」的曲線演繹。在電影的結尾，宗教領袖也登場了：三兩主教獲羅多拿出席樓盤奠基儀式，至於是「為這城求平安」還是「為這城求發達」便不得而知了。在羅西的鏡頭之下，教會跟權勢合謀，更只是當陪襯品，是多麼的諷刺。雖然教會的視角不全然等同上帝的視角，只是教會的確在人間擔當見證上帝的使命。換言之，在《城市上空的魔掌》之中，上帝的視野似乎暫時被權勢所取替或遮蔽了。不單從上而下觀看人間的視點源自權勢，連宗教領袖所依靠的也是權勢。而這時候走在受苦百姓當中的不是耶穌或祂的門徒，而是相信共產主義的無神論者狄維達。在這電影中，上帝似乎總是沉默的，不是因為冷酷，而是因為憐憫－－而不去嘲笑世人。《城市上空的魔掌》這齣半世紀前的義大利電影是傑作，羅西以多重視點交織而成一個超越時空界限的寫實寓言。源自不同位置的觀眾看這齣戲，能各自找到切入的角度，各有不同觀感。畢竟人的位置決定了其視野，而一個人的視點也會透露出他的位置。那麼，當你觀看電影和新聞報道時，可有留意到自己所投入的視角和位置？

你为什么要赚这么多的钱？竞选议员需要很多的钱。做了议员又有什么好处呢？可以赚更多的钱。被不幸选中的房屋哗啦啦垮下 腾起一大片烟云 卖早饭的大妈破口大骂丫的！还让不让人炸油条了！再坚硬的房屋 也抵不过资本家右手的三根手指 长着三根手指的魔掌 那是文明的象征 转基因生命 是发展的硬道理平民们联合起来 女人出嘴男人出力 为了他们双手加起来十指吃饭的权利 可是 落下的任何一块房屋碎片都可以让他们落荒而逃 为受伤的孩子抱头痛哭日光之下阴谋弥天尼采们吸收着天地精华 囤积力量 “在未来的某一天 我的力量足够强大 我就会变成太阳发光发热 为了你们！不 不 现在我不能爆发小宇宙 我还没有足够强 ”开发房地产的议员觉得自己是太阳“你们跟着我建房子吧 这得先拆掉你们的旧房子 不用担心 我会给你工钱 让你们住新房 有自来水 肉身再不瘙痒 也通稳定的电 买电视在家享受Fellini与Tinto Brass 有了钱 还可以娶妻生子 开小汽车穿西装 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们在耳边轻声说：请别忘了为我卖命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让全国都城市化吧 城市化多好 地价上涨 炒房炒股人人赚大 旧房子都拆掉 建新的！ 为每个未来的子孙都预留一套房子 作为他们出生的礼物所谓可持续发展 自己享用的时候不能损坏后辈人享用的权利 就是说不要光给自己建房子 我们也要给子孙建！GDP飞速增长 人民奔向小康 向前 向前 光明永远是在前方 摩天大厦满载着梦想 向上 向上 做大做强 请人民放心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五分之三为何不到城市去 到城市去 拿工钱 喝可乐越喝越渴的可乐 喝的不是水 是欲望后马克思者相信 欲望刺激消费 消费决定生产力 欲望让我们越来越强控制时间的欲望 让我们发明钟表 不再鸡鸣而起日落而息不再与大自然站在同一边钟表很争气 把时间用线性数字分割开来一整个民族 因为奥运会上的一秒钟争的头破血流或是欢天喜地过上美好新生活的欲望 让我们大拆大建无限扩张 不再四世同堂不再坐家门口闲聊房子也很争气 把我们和根生的土地分割开来曾经在百花深处听风铃写作业的少年 变成了孤独的癔症患者或者都市白领占有更多金钱的欲望 让我们穷追不舍满脑计算 不再孔融让梨不再两人同穿一条裤子金钱更争气 将所有的精神和物质都换算成自己平平凡凡的公民 可以在一夜之间暴富也可能在第二天一贫如洗是非对错 谁说了算是的 在人们的相互追逐下 社会要发展 文明要进步 是永恒的定律只是 请不要太让我们伤心 

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得主《城市上空的手》，豆瓣7.6分，630人评价——这个分数在今天的热门商业片面前根本不够看，但630个看过的人里，有多少被它刺痛？我敢说，影片开头那个诺托拉站在废墟上挥舞手臂的镜头，他不是一个虚构的恶棍，他就是我们身边那些靠关系拿项目、靠后台当委员的人。当右翼党因为一场倒塌事故就把他像抹布一样丢掉时，他转身投靠天主教民主党，像变色龙一样换张皮，继续往上爬。导演罗西用近乎纪录片的冷眼，把这个过程拍得毫无戏剧高潮——因为现实本来就没有高潮，只有一桩接一桩的肮脏交易。1963年拍的，放到今天，随便找一个城市的地产新闻对号入座，居然分毫不差。诺托拉们从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政党标志，换了西装品牌。所以别指望看到什么感人故事或人性挣扎，这部电影里没有好人，只有赢家和输家。影评界公认它“冷静锋利的叙事撕开了政治运作的虚伪面纱”，但我更在意的是，观众看完后那种憋屈的共鸣——“这不就是现实吗？”有短评说它叙事偏纪实、戏剧冲突不强，我同意，但真正令人恐惧的恰恰是这种纪实感：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电影。如果你是冲着爽片去的，建议绕道。但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总觉得城市上空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一切，这部金狮奖老片，比任何十万加爆文都讲得清楚。